台灣長老教會為何參與政治?曾慶豹博士談三大人物

從黃彰輝流亡、謝緯車禍到高俊明入獄,個人傷痛如何化為集體記憶

曾慶豹博士從歷史角度談台灣長老教會的公共參與
曾慶豹博士從歷史角度談台灣長老教會的公共參與 | 圖源youtube影片截圖

近期,輔仁大學哲學系教授曾慶豹博士在YouTube頻道「@LFC智慧生命」發布系列影片,深入剖析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以下簡稱長老教會)今日姿態背後的歷史因素與神學邏輯。在本集中,曾博士特別談到影響長老教會的三位關鍵人物的個人創傷記憶,分析這些記憶如何轉化為集體創傷記憶,並進一步塑造長老教會的政治參與。

「呣甘願」:流亡22年的黃彰輝牧師

台南神學院圖書館前立有一塊巨石,上面刻著台語「呣甘願」(意即「不甘心」)。面對這塊巨石,人們很難不問:究竟是什麼事讓人「呣甘願」?曾博士解釋,這句話出自長老教會極具代表性的領袖黃彰輝牧師。黃牧師的影響不僅限於教界,更遍及一般學界與思想界。「他被認為是一位先覺者,其個人體會與經驗塑造了日後台灣社會總體發展的方向。」曾博士說。

台灣長老教會極具代表性的領袖:黃彰輝牧師
台灣長老教會極具代表性的領袖:黃彰輝牧師 | 圖片源自網絡

曾博士進一步交代這句話的歷史背景。1965年,正值英國長老會宣教士馬雅各(James Laidlaw Maxwell)來台宣教一百週年。長老教會為此籌備了十年,積極傳福音、設立堂會,教勢顯著增長,同時也致力推動全台各宗派教會的合一,這段時期史稱「倍加運動」。然而,國民黨政府對這場盛大百年慶典背後的動機心存疑慮,長老教會所加入的世界基督教協進會(WCC)更引起當局警覺。國府於是開始施壓,要求長老教會主動退出WCC並與之斷絕關係,雙方張力日益升高。

百年慶典結束後不久,時任總會議長、也是慶典主要籌備者之一的黃牧師,悄然從松山機場出境。此後他流亡海外22年,直到1987年才獲准返台。返台期間,他多次分享自己的「呣甘願神學」,將「呣甘願」定義為信徒面對不公義與壓迫時的信仰抵抗。

曾博士認為,黃牧師的流亡不能僅被理解為個人創傷,更是長老教會的集體創傷;而他的「呣甘願」,更成為長老教會抵抗壓迫的「出頭天」神學的原始動力。

「寧可死」:車禍身亡的謝緯牧師

1965年黃牧師流亡後,政府要求長老教會退出WCC的壓力並未停止。受過專業醫療訓練的謝緯牧師接下了總會議長這個燙手山芋:他一方面希望守住教會的身分與信仰,另一方面又必須完成政府的囑咐,讓長老教會透過正式提案與表決,向WCC遞交退出聲明。然而,謝牧師兩度嘗試都未能成功。

謝緯牧師同時也是一位醫師
謝緯牧師同時也是一位醫師 | 圖片源自網絡

曾博士特別提到,周旋於教會與政府之間的種種壓力,讓謝牧師深感「裡外不是人」,甚至在日記中傾訴,這件事讓他寧可死去。1970年,謝牧師在趕赴醫治病人的途中遭遇車禍身亡。他的追思禮拜湧入無數人,哭泣聲此起彼落。

謝牧師過世後,出現了一個很奇特的現象。「他那天車禍時穿的衣服和褲子,竟然完好地保留在長榮中學的校史館裡,高高地掛在那裡展示。」曾博士認為,這已不僅是紀念,更是在嘗試強化某種記憶。在長老教會所塑造的集體記憶中,這絕非一場單純的意外,而是一位教會領袖在政府逼迫退出WCC的巨大重壓下身心俱疲,最終在車禍中喪命;長老教會也因此失去了他們的領袖與所敬愛的牧者。

曾博士指出,這段創傷記憶進一步深刻形塑了長老教會「在受壓迫處境中伸張正義」的抵抗立場。

「為義受苦」:庇護美麗島人士的高俊明牧師

曾博士表示,1970年謝牧師離世後,高俊明牧師繼任總會總幹事,與國府周旋的重擔落到了他身上。高牧師審慎斡旋,讓長老教會終於透過表決同意退出WCC。但他並沒有把議決結果寫成正式信函寄給WCC總部,而是私下向相關負責人說明,這是在極不情願的情況下做出的表決,希望對方諒解。

高牧師雖然成功化解了這次危機,卻在1980年因藏匿「美麗島事件」通緝犯而入獄。1979年8月,黃信介、施明德、許信良、林義雄等黨外人士創辦《美麗島》雜誌,推動黨外運動。同年12月,高雄爆發遊行衝突,當局隨即大舉逮捕相關人士,史稱「美麗島事件」。高牧師視這群人為民間追求和平與正義的力量,基於信仰選擇庇護逃亡中的施明德,認為這是「與人分擔痛苦」,隨後卻遭軍法審判並入獄。

此事一出,長老教會上下全力聲援高牧師。他們認為高牧師是因「保護義人」而被捕,坐牢對他而言是「為義受逼迫」。全教會為自己的領袖遭受如此逼迫深感痛心,這份創傷記憶也再次強化了長老教會的政治參與及信仰立場。

曾博士總結指出,三位牧者的遭遇層層疊加,成為長老教會歷史中的集體創傷記憶,並深深融入教會對自身處境的思考之中。「這些痛苦的記憶使他們不斷意識到,他們的處境是非常艱難的……」這也促使長老教會始終站在追求台灣民主與公義的前線。

高俊明牧師參加遊行
高俊明牧師參加遊行 | 圖片源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