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制、忍耐、爱与和好" 张俊明博士谈灵性实践如何进入公共空间

从马来西亚的理性政治与情绪政治的局限出发,谈基督教灵性政治如何跨越"敌我二分"的逻辑

张俊明牧师谈马来西亚多元社会中的灵性张力
张俊明牧师谈马来西亚多元社会中的灵性张力 | 图源youtube影片截图

2026年7月14日至16日,第三届汉语公共神学会议于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相关视频近日陆续于YouTube频道"乐道"(Channel Re)释出。本届会议以"多元与公共神学"为主题,聚集来自不同地区的神学工作者、学者及公共实践者,探讨基督教信仰如何进入多元社会,并在具体的公共处境中作出回应。

马来西亚长老会牧师、马来西亚神学院(Seminari Theoloji Malaysia,STM)中文部讲师张俊明博士从马来西亚的政治经验出发,分享多元处境中的"灵性政治"实践。

张俊明牧师
张俊明牧师 | Seminari Theoloji Malaysia

从"理性政治"到"情绪政治"

张俊明首先从马来西亚公共空间的政治逻辑谈起。在他看来,马来西亚的许多公共冲突是透过"理性政治"(politics of reason)来处理的,即借由法律、制度、协商及问责等方式稳定秩序。然而,这种政治在修复关系、重建信任上有其限度,1969年爆发的"五一三"族群暴力事件便是一例。

张俊明表示,此后"情绪政治"更广泛地进入公共领域,即透过身分认同、族群焦虑与集体情感来组织社会行动,例如巫统(UMNO)大会上曾出现挥舞并亲吻象征马来族群的马来短剑(keris)的场面。他认为,情绪在这些行动中能成为重要的动员力量,但也容易将差异政治化,进而视对方为威胁。"情绪政治的好处是能够动员群众,坏处是造成你我对立。"

他一针见血地总结出这两种常见政治取向的局限:"理性政治能处理事件,但却未必修复关系;情绪政治能表达受伤,却可能延续伤害。"

跨越情绪政治的敌我逻辑

在张俊明看来,这两种政治取向都不足以在族群与宗教差异之间维系共同生活。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消除冲突,而在于当冲突发生时,是否存在一种力量,能够阻止"敌我逻辑"被启动。

基于这一问题意识,张俊明以2010年砂拉越美里罗东区圣公会善牧堂(The Parish of Good Shepherd)遭破坏事件为主要案例,说明"灵性政治"如何在公共空间中运作。

当时,马来西亚正处于天主教《先驱报》(Herald)使用"Allah"称呼上帝的争议之中。2009年底,马来西亚高等法院裁定《先驱报》可以使用"Allah"一词,社会争议随之升温,多间教堂相继遭到袭击与破坏。2010年1月,美里善牧堂的玻璃窗被砸破,外部设施亦遭损毁。

面对媒体询问,唐纳德·朱德(Donald Jute)牧师既没有指责攻击者所属的族群,也没有将事件上升为宗教权益之争,而是表示:"我们祈求这件事不要升级,也不要扩散到美里或砂拉越其他教堂或宗教场所。"

张俊明特别指出,在高度敏感的宗教氛围中,这位牧师超越了情绪政治的敌我逻辑:延迟归因、拒绝族群化的解释,从而保存了共同生活的空间。据他介绍,这番回应甚至赢得了穆斯林的肯定。

唐纳德·朱特在2017年任古晋圣公会第十四任主教
唐纳德·朱特在2017年任古晋圣公会第十四任主教 | World Anglican

"灵性政治"的定义

张俊明表示,灵性政治"不是借助宗教力量参与权力竞争、不是争夺话语优势的策略,也不是逃避冲突的消极态度"。他将其定义为一种公共神学实践:以节制、忍耐、爱与和好的品格来回应激烈的冲突。

"灵性政治试图在制度与情绪之间创造一个新的公共空间。"他补充说,这具体表现为延迟判断、节制语言、拒绝族群化、避免冲突升级,以及维护既有关系。这种实践根植于长期的个人操练,是基督教灵性操练中常见的"节制、忍耐、爱与和好"在公共领域的延伸。

在回应现场提问时,他进一步说明,"灵性政治"并非放弃理性,而是发展出一种"为他者的理性":人不再只按照自身利益作判断,也能顾及他者、维护他者,甚至在必要时承担自身利益上的损失。

有待补充的"正义"

不过,这一定义在会议现场也受到追问。国立台湾大学哲学博士曾庆豹提出:若灵性政治主要强调克制、和平、爱与避免冲突升级,是否会把冲突本身理解得过于负面,甚至以妥协取代真正的政治处理?更重要的是,当公共关系中存在真实的不义时,灵性政治该如何回应?

张俊明回应说,他并非主张消极逃避冲突,而是希望改变人在冲突中的回应方式。对于"正义"的追问,他坦承自己的论述仍有不足:目前较能回答的是"如何避免在冲突事件中制造二元对立",至于"如何在不制造敌我的同时,面对真实的不义与权力不平等",其理论仍有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