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者曾劭恺与陈子虔合著的《执拗的巴赫:音乐与哲学的双重赋格》近日上架。9月16日,该书两位作者做客油管视频节目第101期BC讲坛,从巴赫的人生经历、音乐与神学出发,分享巴赫对今日教会及基督徒生命的启发。
曾劭恺为牛津大学哲学博士、英国皇家历史学会会士及英国皇家艺术学会终身会士,现任浙江大学长聘骨干人才、哲学学院研究员并主编,参与著述多部神学、哲学与文化研究著作;学者陈子虔则是国际指挥家、教育家与文化创业家,为马来西亚巴赫节创办人、高级执行与艺术总监,并于2015年创立马来西亚巴赫庆典合唱与管弦乐团,担任指挥。
巴赫:音乐史中的"顽固低音"
《执拗的巴赫:音乐与哲学的双重赋格》结合音乐学与哲学视角,探讨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的音乐内涵及其背后的哲学与信仰世界。书名中的"执拗",借用了音乐术语"顽固低音"(Basso ostinato)作为比喻——一条不断重复、却持续支撑乐曲的低音线。
曾劭恺博士借用中央研究院院士王泛森以音乐理解历史的思路指出,历史中也存在类似的"顽固低音"——即一些不容易被察觉、却长期支撑历史进程的因素。巴赫在音乐史中的位置,正具有这样的特征。曾劭恺指出,巴赫在自己的时代并非最具影响力的音乐家,并不像贝多芬、华格纳或李斯特那样叱咤风云。然而,他的音乐却持续支撑此后不同时代的音乐发展。因此,"顽固低音"也可以成为理解巴赫在音乐史中持续影响力的一个隐喻。
"三十年战争"之后的巴赫
为理解巴赫所处的文化环境,曾博士将历史追溯至1618年至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这场战争起初与宗教冲突有关,后来逐渐与政治权力及国家利益交织,给欧洲带来巨大破坏。
在此前的社会想像中,政治统治者往往被理解为具有道德权威的领袖,宗教则被视为提供心灵慰藉、代表上帝的力量。然而,三十年战争之后,人们即使仍然相信上帝,也可能不再信任教会、不再信任政府,甚至开始怀疑社会是否存在普遍有效的道德标准。
曾劭恺认为,这种"终极关怀"的失落持续到巴赫所在的时代,人们或许已逐渐淡忘三十年战争本身的痛苦,但"人生没有意义"的文化感受仍然存在。因此在十八世纪的世俗音乐、诗歌与戏剧中,娱乐、嘲讽与戏谑元素大量出现。曾为巴赫提供了提供大量歌词(如《咖啡清唱剧》)的诗人皮坎德(Picander,本名Christian Friedrich Henrici)曾以撰写情色与讽刺剧而闻名;曾博士又引用指挥家约翰·艾略特·加德纳(Sir John Eliot Gardiner)对巴赫演出环境的研究指出,巴赫有不少作品曾在咖啡馆等世俗场所演出。其中,他经常造访的齐默尔曼咖啡馆(Zimmermann's Coffee House)便是重要的演出场所之一。
因此曾博士认为,不能简单以圣俗二分的眼光看待巴赫:他既创作教会音乐,也创作具有娱乐性、甚至带有嘲讽与戏谑色彩的世俗音乐,对巴赫而言,圣与俗是一体两面。"他并不是只有在礼拜天才做一个基督徒,而是他把他的信仰、他的世界观放到了礼拜一、二、三、四、五、六的生活当中。"
曾劭恺博士以先知以赛亚的经历说明巴赫的立场:以赛亚并非站在百姓之外,而是承认自己"嘴唇不洁,又住在嘴唇不洁的民中",这也与信义宗核心教义"因信称义"相契合,人不是因自己的行为称义,因此不应自义地与世界保持距离,而是承认自己同样活在一个破碎的世界中。
永恒的慰藉:"上帝所为尽皆美善"
在众多圣诗中,曾博士特别介绍《上帝所为尽皆美善》(Was Gott tut, das ist wohlgetan),巴赫曾多次以这首圣诗为主题创作教会清唱剧。这首圣诗由17世纪信义宗诗人塞缪尔·罗迪加斯特(Samuel Rodigast)所作,据说是诗人特为病重的朋友写下的。曾博士提醒,相关故事的具体细节未必都能得到历史考证,但这首圣诗确实在18世纪德国信义宗教会中广为流传,并跨越宗派界线,在部分德语天主教传统中也被收入圣诗本。

曾博士认为此诗歌之所以具有持久生命力与影响力,是因为它回应了三十年战争后人们面对苦难、死亡与上帝护理的深刻问题,具有16至17世纪信义宗正统时期神学色彩,即以上帝的同在与护理(Providence)为核心,认为基督教所理解的上帝在创造世界之后,仍持续临在并工作于受造界。他进一步引用《新国际版圣经》(NIV)中的《罗马书》8章28节"For God works in all things for the good of those who love Him."并以"in"强调上帝在万事"当中"工作。
他进一步将上帝的护理概括为三个面向:一是「神圣治理」(Divine Government),即上帝持续统治万有;二是神圣保守」(Divine Preservation),即上帝持续保守祂所创造的万有;三是「神圣同工/伴随」(Divine Concursus),即上帝持续与受造界同在——这些都意味著,一件事情可以百分之百按照自然规律发生,也可以百分之百按照人的意志发生,同时又百分之百处在上帝的同在与护理之中。
从第一节的"上帝所做的一切都是美善的,因此人在祂面前安静,承认祂是自己的上帝"到第五节的"苦杯",透过逐节分析歌词,曾博士认为该圣诗呈现了深刻的信义宗十字架神学:人可能认为自己正在喝一杯苦涩的杯,它可能来自撒但,也可能来自疾病、死亡或其他偶然事件;但在上帝护理的信仰框架下,这些事情都没有超出上帝的掌权,当人意识到基督已经在十字架上喝下那杯,就能在十字架中得到安慰,并作出顺服的回应。
"不论贫穷还是富足,不论是病痛或者是健康,我都让祂掌权。"这正是《上帝所为尽皆美善》所呈现的重要信仰回应。

在艰难的环境中,"愿你的旨意成就"
陈子虔博士则从巴赫1723年开始在莱比锡生活的最后27年切入,指出巴赫的一生并非一帆风顺,进而认为"上帝所为尽皆美善"或许可以视为巴赫一生的"座右铭"。
当时的莱比锡是商业、贸易与文化重镇。巴赫由莱比锡市政府任命担任"圣多马教堂乐长"(Thomas Cantor),负责城市音乐事务。他的工作包括负责城内主要教堂的音乐事工、在圣多马学校教授学生、教导拉丁文、管理学生生活与纪律、为城市重要典礼创作音乐、指导学生与乐手排练演出以及持续创作教会清唱剧,甚至要与学生同住于圣多马学校——当时学校有54名寄宿学生,他需要确保学生按时吃饭、睡觉、遵守纪律,并安排他们轮流在教堂服事。
陈子虔特别指出,巴赫的创作环境其实相当艰苦。当时没有电灯,德国冬季下午三点左右便开始天黑;圣多马学校又有两百多人进出,木造建筑十分嘈杂。巴赫需要在教学、排练、行政、家庭生活与城市事务之间抽出时间创作;更具挑战的是,巴赫上任后与市议会的关系也并不理想,其中一例是校方修改规定后,巴赫不能自由拒绝音乐能力不足的学生。巴赫曾在一份给市议会的文件中指出,54名学生中只有约三分之一具备足够的音乐能力,其余学生难以胜任合唱工作。
但即使环境如此不理想,巴赫仍没有因此在创作上敷衍。陈博士指出,巴赫在莱比锡任职初期,几乎每周都要创作一部新的教会清唱剧,演出时长约25至30分钟,较长的甚至可达40分钟。巴赫不仅需要完成创作,还要亲自抄写乐谱、分发给学生和乐手,并在很短时间内完成排练,而演奏者本身的音乐能力又相当有限——但巴赫依旧保持著创作的高度热忱以及质量。
陈博士进一步指出,当人遭遇工作、家庭、人际关系等困境时,很容易首先问:"为什么是我?"(Why me?)但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基督回应痛苦的方式,也不是巴赫所呈现的方式。他提到,耶稣在主祷文以及受难前的祷告中,都反复表达对父神旨意的顺服:"愿你的旨意成全。"巴赫可能不喜欢莱比锡的环境,但他仍认真履行作为音乐家、丈夫、教师以及教会服事者的责任,把能够献上的最好献上。基督和巴赫都不是站在高处建构神学理论,而是在真实的人群与生活中实践信仰。
他们所呈现的生命状态提醒人:一个人的伟大在于他愿意接受现实、接受上帝的呼召,忠心地完成上帝的托付并把自己所有的最好献上:"上帝把我们放在哪里,我们如何在那里服事身边的人?不是献上别人的最好,而是献上自己的最好。"
聆听巴赫之于今日的重要性
曾劭恺博士指出,今日世界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距离与巴赫之于三十年战争的距离是差不多的,在具有相似性的世纪性颓废里,巴赫回应世俗世界的方式值得当今教会效法。
陈子虔博士进而指出,巴赫音乐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其作品与圣经经文、神学思想、圣诗、基督信仰以及人的生命问题紧密相连,其中心指向基督的作为、基督的事工、基督的属性以及上帝的属性——因此它能够触碰人的生命深处。
"巴赫不是单纯在写音乐,而是在透过音乐与人谈论生命、神以及人与世界的关系。"陈博士说。他相信如果认真聆听,巴赫的作品本身也能成为一种属灵上的学习与牧养。"去认识巴赫的音乐作品时,不可能不被牧养的。"
最后,陈子虔将话题带回圣乐事奉。他认为,一个人以什么样的生命与心态服事,就会在他的音乐事奉中留下痕迹。人的生命观与神学观,也会反映在所选择的诗歌、使用的乐器以及演奏的方式中。他最后勉励基督徒:上帝已经把最好的给了人,人所能献给上帝的,就是自己所能献上的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