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香港大学比较文学系名誉副教授、前美国西方学院(Occidental College)亚洲研究系主任丘静美(Esther Yau)博士,应邀参加美国富勒神学院华人研究中心(Chinese Studies Center at Fuller Seminary)制作的节目"福乐之声"(Macarios),分享她如何从光影艺术走进神学殿堂,展开神学与电影之间的深层对话。
跨界之路:从香港青年文化到 UCLA 电影研究
丘博士出生于基督教家庭,自幼参与团契与主日学,15岁受洗归主。她回忆,自己在建道神学院所在的长洲长大,"那里有神学院,也有我们当时的宣道会长洲山顶堂。"不过,立场保守的父亲当时并不赞成她看电影。

直到在香港大学修读英国文学、语言学及哲学期间,丘博士透过参与基督徒团契《橄榄》杂志的工作,才开始思考基督教与电影、中国文化之间的微妙关联,并逐渐把电影视为深刻塑造文化的重要载体。
毕业后,她在廉政公署社区关系处工作,并在业余时间到中国神学研究院修读校外课程。受梁永泰先生"塑造传播人"课程启发,她也加入突破机构,担任《突破杂志》义工。当时香港教会普遍抱持强烈的"圣俗二分"观念,神学院甚至不鼓励学生进戏院看电影,认为有失见证。"突破"以"抗衡文化"为异象,致力推动信仰与青年文化的对话,因此常面对"这不是福音杂志,你们究竟在做什么?"的质疑。
正是在这样不被看好的环境中,丘博士放弃了港大毕业生常见的稳健中产路线,决定承担风险、回应神的呼召,远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攻读电影研究。当时正值文革后的中国电影逐渐进入美国学术界视野,UCLA 也成立了太平洋沿岸(Pacific Rim)研究中心,为亚洲留学生带来很大的鼓舞。取得硕士学位后,她曾回到香港参与35毫米电影的幕后制作,担任制片,累积实务经验。
光影本质:从电影研究走进神学
在 UCLA 取得博士学位后,丘博士进入福乐神学院修读神学文学硕士(Master of Arts in Theology)。谈及这次转折,她说:"首先是因为我想更深入了解圣经,那是上帝的言说。"多年在研究生团契带领查经的服事经验,也让她渴望从不同学者的方法论中学习,让神更新与塑造自己的生命。
另一方面,随著电影研究不断深入,丘博士开始追问电影的本质:除了娱乐与宣传,电影究竟是什么?信仰与电影又该如何整合?
"电影是光与影的流动(moving pictures),但它需要物质性与肉身性的呈现。"她说。透过剪辑,电影既能记录真实,也能塑造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换言之,看电影是透过机器观看世界,同时也是在察看电影如何塑造我们的世界观。"这是一种极具灵活性、令人惊叹的媒体。"
她进一步指出,电影研究追问"故事如何被呈现",圣经研究则同样要阅读文本的深层意义、分析象征手法,并借鉴文学叙事与文化研究,两者在方法论上彼此相通。她也特别提到,天主教与东正教传统很早就开始思考电影的美学与价值。从1950年代法国导演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乡村牧师日记》,到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描写圣像画家的《安德烈·卢布列夫》,都展现了神学与艺术的深厚结合。

人的处境:在无望中寻见"极致的盼望"
丘博士也注意到,许多国家的电影都承载著对战争、革命、家庭破碎乃至种族灭绝的集体记忆,例如西德导演的半自传作品《德国,苍白的母亲》、阿根廷独裁时期流亡导演拍摄的《南方》,以及奥地利导演麦可·汉内克探讨极权根源的《白丝带》。在中国,也有不少独立电影与纪录片创作者试图记录反右运动等历史,挽救即将被遗忘的人间悲剧。
"以『创伤』、『伤痕』与『如何坚持下去』为主题,你会发现电影其实是在呈现『人的处境』(human condition),即人在失落之后的状态。"丘博士表示,这也是她一直采用的学术框架。
她指出,旧约圣经同样有许多呈现人性痛苦与战争的真实描绘,《士师记》中的一些记载甚至令人惊悚。"看电影、读文学、读神学与读圣经,其实不需要切割。"许多电影在极度无望(hopelessness)的处境中,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盼望"(radical hope),成为人们思考信仰与人生终极问题的重要媒介。
谈代表作:文化全球化中的独特美学
谈到自己的代表作《全速前进:无国界世界中的香港电影》(At Full Speed: Hong Kong Cinema in a Borderless World),丘博士特别说明,这是一本由她主编、邀集多位学者撰写的论文集。书中将香港定位为全球性城市,剖析香港电影如何参与塑造全球流行文化。出版至今已逾二十年,这本书仍是许多大学电影课程的重要教材。
1990年代,好莱坞与西方学界对香港电影的功夫、喜剧及动作设计产生浓厚兴趣。丘博士编纂此书时,决定将香港电影从"本土娱乐"或"中华文化附庸"的传统框架中抽离,放在文化全球化的视野下重新审视。
她回忆,1990年代曾带一位古巴导演到加州的独立戏院观看王家卫的《重庆森林》,对方大受震撼。在她看来,无论是王家卫的独特美学,还是香港动作片的节奏感,都深刻影响了全球的电影创作者。
丘博士总结说,无论是撰写文章还是推动学术研究,她都希望透过电影这个媒介,引导更多人关怀人的处境,并在信仰与文化的交汇处,持续寻找对话与盼望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