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09年前的10月31日,德意志神學家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維滕貝格(Wittenberg)諸聖堂大門上貼出《九十五條論綱》,揭開了基督教宗教改革的序幕。在這場聲勢浩大的變革中,除了以路德為代表的男性神學家,還有一群堅定回應呼召的女性。從尋常廚房到貴族宮廷,從接待聖徒到著書立說,她們在動盪的時代中,寫下了屬於自己的服事篇章。
卡塔芮娜·采爾:宗教改革的「第一師母」
在今日教會中,「師母」(The Pastor’s Wife)是眾人熟知的尊稱,卻從未出現在聖經文本中。中華神學院教牧學博士劉幸枝牧師在其著作《回來吧!書拉密女(2):宗教改革時期婦女事奉簡史》中指出,這個稱號源自十六世紀宗教改革初期。當時大批神職人員脫離天主教的獨身傳統,娶妻生子,這些牧師的配偶便被稱為「師母」。而讓「師母」從單純的身分轉化為從上帝而來的服事呼召,關鍵人物是卡塔芮娜·采爾(Katharina Schütz Zell, 1497-1562)。

卡塔芮娜出生於敬虔的天主教家庭,約十歲時便在一次神祕的屬靈經驗中,領受了成為「教會之母」(Kirchenmutter)的呼召。然而早年的她深陷善功主義的捆綁,經歷了漫長的靈性暗夜,直到閱讀路德的著作,靈魂才得著突破與真正的平安。她曾感懷地寫道:「上帝憐憫我們、甦醒我們,正是透過有福的路德博士的話語與寫作。他為我和其他人用極美的方式描繪主耶穌基督,以致我得以從可怕痛苦的地獄中被救拔出來,進入甜美可愛無比的天國。」
1523年,她與同樣深受路德改教思想影響的神父馬太·采爾(Matthäus Zell)結為夫婦。對於這段婚姻,她堅定地宣告:「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的不是金銀,而是更崇高的事物——基督就是我們兩人眼前的印記。」她將嫁給采爾牧師視為從上帝而來的聖潔呼召,由此成為宗教改革史上最早的「師母」之一。
然而這段婚姻引發天主教當局震怒,甚至被指為「淫亂」。面對指控,卡塔芮娜於1524年9月發表《針對神職人員結婚為采爾牧師辯護》(Apologia for Matthew Zell on Clerical Marriage),以聖經為據反駁獨身規定,成為當時極具聲量的女性辯護者。
在男性主導的神學對話中,卡塔芮娜引用加拉太書三章28節與約珥書二章29節,大膽表明女性同樣是上帝所呼召的事奉者。在宗派爭端紛起之際,她斡旋於不同信仰陣營之間,也曾致信勸勉路德;晚年更陸續出版《詩篇》釋義,以及《主禱文》與《使徒信經》的評注。此外,她還輯錄並編輯了富含靈性的「波希米亞弟兄會詩歌」,影響深遠。

卡塔芮娜的服事不止於此。改教領袖之一慈運理(Huldrych Zwingli)曾盛讚她「兼具馬大與馬利亞的特質」,既能安靜鑽研真理,又能勤於接待與濟貧。在逼迫加劇的歲月中,卡塔芮娜將家庭開放為福音庇護所,曾款待慈運理、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等改教領袖及無數逃難的弟兄姊妹。在社會福利機制極度匱乏的年代,她更不斷向當政者發聲,呼籲關注窮人和難民的生存權益。
在劉牧師看來,一生兼具牧養者、教導者與濟助者多重角色的卡塔芮娜·采爾,重新定義了「師母」的內涵:師母絕非牧者背後的附屬品,而是擁有獨立呼召、能與丈夫並肩作戰的事奉搭檔。
凱蒂·波拉:從「老姑婆」到「吾主凱蒂」
除了卡塔芮娜·采爾,路德之妻凱蒂·波拉(Katharina von Bora, 1499-1552)無疑是宗教改革時期最廣為人知的師母。她出身貴族家庭,幼年喪母後即被送入修道院。這位前修女受路德改教思想感召,離開修院,擁抱了宗教改革的核心理念:家庭與日常勞作同樣是崇高的天職(Vocation)。
在十六世紀的社會,26歲的凱蒂已被貼上「老姑婆」的標籤。但她不肯委曲求全,反而坦然表示,只考慮當時學識與名望兼備的兩位男士為夫婿,路德正是其中之一。這份直率促使路德萌生了與她結婚的念頭。路德最終決定與凱蒂締結這段「氣死魔鬼與教宗、取悅雙親」的婚姻,而在此之前,傑出女性阿古拉·馮·格倫巴赫(Argula von Grumbach)曾在書信中勸他成婚。
婚後的凱蒂生養六名兒女,其中三個兒子分別成為律師、醫生與神學家,一個女兒嫁入貴族,後代更出了威瑪共和國總統興登堡。除了養育兒女,她還打理龐大的牧師館、開墾農場、釀造啤酒,並款待無數慕名而來的學者、學生與逃亡難民。路德一生操勞多病,又時常陷入靈性憂鬱,凱蒂便成為他在生活與精神上最堅實的後盾。路德對她愛得深沉,稱她為「維滕貝格的晨星」,更曾宣告:「即使拿整個法國和威尼斯跟我交換,我都不願割愛這寶貝!」
但這並不意味著凱蒂是刻板印象中「溫良恭儉讓」的隱形人。在路德眼中,她是有主見、敢發聲的「吾主凱蒂」(My Lord Katie)。路德也常在公開場合以幽默的揶揄抬舉妻子:「我這一生要忍受教皇,忍受異端,也要忍受凱蒂!」由此向世人展示了一個立體而豐滿的凱蒂。
劉牧師在書中特別提到,有一次路德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三天三夜埋首讀書,凱蒂乾脆找來工具,把書房的門卸了下來。不僅如此,路德安靜讀書時,凱蒂喜歡坐在一旁問東問西;在神學史上著名的「桌邊談話」(Table Talk)中,忙進忙出的凱蒂從不錯過發言機會,甚至敢於公然挑戰路德對經文的解釋。這份剛強,也讓凱蒂在路德死後,面對遺產繼承權被否認、兒女監護權險遭剝奪的絕境時仍不屈不撓。她據理力爭,寫信向路德生前的故友求助,含辛茹苦地將年幼兒女撫養成人。
在這段充滿煙火氣與神學張力的婚姻中,凱蒂照顧丈夫、管理家庭、教育孩子、接待弟兄姊妹,成為路德不可或缺的幫手,也為後世師母樹立了一個極具生命力的榜樣。

阿古拉·馮·格倫巴赫:「宗教改革之母」
在路德與凱蒂的婚事上,阿古拉·馮·格倫巴赫(Argula von Grumbach, c.1490-1554)是關鍵的推動者之一。這位女貴族當時與路德尚未謀面,卻已通信多年、彼此信任,是改教陣營的同盟者。正是她鼓勵路德成婚,以婚姻踐行他的信念。
在宗教改革的歷史長河中,阿古拉被視為一位極其傑出的女性,甚至被尊稱為「宗教改革之母」。她出身顯赫貴族,十歲時從父親手中接過一部由科貝格(Koberger)印行的德文聖經;少女時期在巴伐利亞公爵宮廷接受嚴謹教育,並因此有機會結識路德的屬靈導師施道比茨(Johann von Staupitz)。
父親雖勉勵她勤讀聖經,年幼的她卻未放在心上。直到改教風潮席捲歐洲、「唯獨聖經」的呼聲高揚之際,她才重新翻開聖經勤加研讀,並於1522年正式擁抱新教信仰。此後,她與路德等改教領袖建立聯繫,頻繁以書信交流神學心得。
身為家庭主婦的阿古拉之所以走上歷史舞台中央,是因為她為遭受天主教神學界迫害的新教徒勇敢發聲。她曾坦言自己本想恪守婦道、保持沉默,但眼見當時沒有一位男性願意站出來為受壓迫者說話,良知使她無法再噤聲。
1523年9月20日,她寫下《巴伐利亞的貴族女基督徒的一封公開信,基於神聖經文的論據,批判英戈施塔特大學強迫一位年輕的福音追隨者與上帝的話產生矛盾》(Letters of Protest to the Faculty of the University of Ingolstadt),引用約翰福音第十二章、馬太福音第十章、路加福音第九章及以西結書第三十三章,以嚴謹的神學論據批判不公義的行徑。
這封公開信出版後轟動一時,短短兩個月內即印行十四版,一年內再版多達二十九次,使她成為當時家喻戶曉的暢銷女作家,也是改教陣營中最具聲量的女性代表。她更親赴帝國會議(如1530年的奧格斯堡會議)期間的場合,闡明個人信仰立場,並積極促成不同神學陣營之間的對話。
然而,為宗教改革積極奔走,卻讓她顯赫的家族在上層社會中遭受嚴厲制裁。她的丈夫不但對她惡言相向,甚至對她施以家暴。劉牧師引用相關史料指出,阿古拉次子的意外身亡,極可能是因母親的改教立場而遭敵對陣營暗殺報復。劉牧師表示,這位贏得路德敬重的女性,為信仰付出的代價難以想像,但她始終未曾退縮,在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本文主要參考資料】 劉幸枝著,《回來吧!書拉密女(2):宗教改革時期婦女事奉簡史》,台北:橄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