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生態與基督徒何干?張浩然博士談六十年生態神學反思

當生態危機成為神學問題

近六十年神學界開始關注如何回應生態問題
近六十年神學界開始關注如何回應生態問題 | 圖片源自網絡

近日,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張浩然老師做客「使命門徒」Podcast,圍繞生態神學的發展歷程、神學與生態危機的關係,以及當代教會為何需要重新思考人與受造世界的關係等議題展開分享。

張浩然博士生於中國大陸,初中時曾經歷存在危機並開始尋求真理,臨近大學畢業時信主並參與事奉。此後他踏上神學裝備之路,碩士畢業於中山大學宗教學,博士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

由於本科具有地理科學背景,他在博士期間被推薦研究環境倫理學奠基人之——霍姆斯·羅爾斯頓三世(Holmes Rolston III)的環境倫理思想。

張浩然博士
張浩然博士 | 中國神學研究院官網

從生態倫理學與神學何干?

張博士介紹,環境倫理學起初與基督教並沒有太大關係。這一學科的興起,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回應蕾切爾·卡森(Rachel Carson)的《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所揭示的嚴重環境污染問題,並試圖從根本上重新審視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其核心問題之一是:「大自然為什麼值得被保護?」

圍繞這一問題,環境倫理學內部形成了不同的思想路線。有人認為,即使從純粹的藝術與審美角度出發,自然也值得被保護;有人則從跨代倫理出發,認為人類有責任為後代保留一個適宜生存的自然環境。

而在這些學者中,張博士則認為羅爾斯頓的思想背景較為特殊:他曾在聯合長老會神學院取得神學學士學位,之後在美國維州的長老會牧會長達十年;於愛丁堡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研究加爾文關於罪與責任的神學思想。

在其早期研究中,羅爾斯頓主要借助自然科學與哲學資源如康德的哲學思想來論證自然本身具有獨立於人類意志的「內在價值」。

羅爾斯頓後來被譽為環境倫理學的重要奠基者之一,他的思想也對後來的全球環境倫理討論產生重要影響——聯合國《地球憲章》也採納其「內在價值說」。

而到了晚年,羅爾斯頓回到聖經思考:如果自然界本身具有價值,那麼這種價值最終從何而來?他的著作最終將價值追溯至上帝透過聖靈所進行的創造工作。

來自生態倫理學的挑戰

不過,張博士表示在環境倫理學的發展過程中,基督教傳統並不總是被視為生態保護的盟友。1967年,美國中世紀史學家林恩·懷特(Lynn White Jr.)在自然科學期刊《科學》(Science)發表〈我們生態危機的歷史根源〉(The Historical Roots of Our Ecologic Crisis),將當代生態危機的思想根源追溯至「猶太—基督教」傳統。

懷特指出上帝在《創世記》裡對人吩咐「你們要治理這裡」,其中「治理」的希伯來原文為kabash,英文將其翻譯成dominate、subdue,即統治、制服。他進而認為基督教傳統將人類置於自然之上,並把自然視為可以由人統治、管理和利用的對象。在他看來,這種思想塑造了一種強烈的人類中心主義,也為現代人對自然的支配提供了思想資源。

這篇文章此後在學術上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跨越倫理學、人文科學、歷史學、哲學與自然科學等多個領域被大量學者引用。張博士形容,懷特的文章對基督教生態思想形成了一種近乎「九十五條論綱」式的挑戰。

從防禦走向構建「生態神學」

張博士又提到,1960至1970年代的基督教界對懷特提出的質疑作出防禦性的回應,如薛華(Francis Schaeffer)透過重新詮釋《創世記》,強調人類是自然的「管家」(steward)而不是自然的主宰、剝削者與支配者,以此回應基督教與生態保護彼此衝突的批評。

到了1980至1990年代,以改革宗神學家科林·尤爾特·岡頓(Colin Gunton)為代表,神學家們認為「管家論」仍然缺乏一種更深的愛與關懷,也忽略了人類與自然同源、同出的事實:上帝使用塵土造人,本身就意味著人與自然之間存在極其緊密的聯繫。張博士表示:「那仍然是一種『上帝把地球交給你,你來打理』的心態。」

進而,有神學家如約翰·博斯韋爾·科布(John Boswell Cobb Jr.)強調世界是一個彼此連結的整體,上帝既內在於世界,又超越世界,世界所受的苦也可以被理解為基督的身體正在受苦。這種思想使生態神學不再只是討論「人應該如何管理自然」,而開始轉向對整個受造世界更深的關懷。

從邊緣走向中心

張博士繼續爬梳生態神學的歷史。進入21世紀後的生態神學逐漸進入主流學術視野,一些神學家開始嘗試從生態神學的角度重新理解創造論、上帝論、基督論以及罪論,並重新思考基督教傳統中的核心教義。

丹麥神學家尼爾斯·亨裡克·格雷格森(Niels Henrik Gregersen)於2001年提出「深層道成肉身」(Deep Incarnation)的概念,延續傳統基督教的道成肉身教義,進一步指出「道成肉身」中的「肉身」一詞的希臘文 sarx 指向脆弱、受限的物質存在;而約翰福音所說「神愛世人」中的「世人」,希臘文為 kosmos,也可以指向整個世界。因此,「深層道成肉身論」強調,耶穌基督的道成肉身也與整個受造世界息息相關。

這場神學反思也延伸到罪論。張老師解釋,傳統基督教神學主要從人的墮落來理解罪,而生態神學則開始提出「生態性的罪」這一概念——資本主義、人的貪婪、消費主義與世俗主義彼此結合,使人對永恆產生一種無限的渴望,卻將這種無限的渴望投射到有限的地球資源之上,因而不斷攫取、消耗受造世界。

「為什麼基督徒需要關心生態?」

2015年教宗方濟各發表《願祢受讚頌》(Laudato Si’)通諭,提出「整體生態學」(integral ecology)的概念。張博士認為,這是生態神學進一步進入全球基督教主流視野的重要里程碑。此後,「為什麼要關心生態」以及「基督徒應當如何回應生態危機」,逐漸成為更加迫切的問題。

對於「基督徒為何需要關心生態」問題,張博士談及他的哥哥去年7月份因急性心肌梗去世,終年僅41歲。後來醫生提到,他去世當天的極端高溫增加了心臟負擔,也成為導致病情快速惡化的其中一個因素。

這段經歷使他開始從「愛鄰舍」與「傳福音」的角度重新理解生態保護的意義。在他看來,如果極端氣候正在影響人的生命與健康,那麼保護受造世界本身也可以成為基督徒愛鄰舍的一種實踐——讓更多人有機會活著並有機會聽見福音。

對靈魂有益的緣故

張博士提出的第二個理由是,人跟自然有一種天然的連結,這種連結對人的身心靈有莫大好處。親近自然已成為張博士個人靈性操練的一部分:「我一邊散步,一邊默想。我會想像自己好像是亞當,在伊甸園裡,上帝牽著我的手一起散步。那種感覺非常享受。」他有時會蹲下來觀察花園裡的螞蟻和小蟲,在這些微小的生命中感受到造物之奇妙。

在張博士看來,這些與自然相處的經驗,使他感受到上帝豐富而浩大的恩典,也使他重新意識到人類對受造世界的虧欠。他注視一棵樹時會想到:「上帝造這個世界,是為了讓人可以生活在其中,但我們卻像一個被寵壞的孩子一樣,在這個屋子裡不斷破壞、攫取、利用。」

對他來說,生態神學最終不只是關於環境政策或生活方式的討論,而是一場涉及人如何理解自己、理解上帝以及理解整個受造世界的神學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