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YouTube頻道「@LFC智慧生命」發布李潔人牧師的系列視頻，談論「教會與世俗化」。第二集對談聚焦於「世俗化如何改變教會與社會的關係」，第三集則進一步觸及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當世界逐漸祛魅（disenchantment），教會又如何重新讓人感受到「神仍然活著」？
在本次對談中，靈恩運動被視為理解現代教會的重要切口。它既可能是上帝所興起的一次次對世俗化反抗，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世俗化重新吞噬。
神蹟奇事：上帝特別的作為
談到靈恩運動，李潔人牧師說：「上帝確實會在一些特殊時代，用特殊方式工作。」尤其是在一些草根群體與信仰初代地區，神蹟奇事常成為福音突破的重要入口。李潔人由此特別提到中國教會史上的一個重要人物：宋尚節。
他指出，多人見證宋尚節其實有極強的醫病恩賜，譬如聚會中曾出現小兒麻痺患者當場痊癒、萎縮肌肉恢復等，其日記中可能透露過方言經驗。但他從不高舉方言，也不鼓勵群眾追求公開性的屬靈表現，更沒有刻意發展醫病趕鬼運動，始終對「靈恩主義」保持警惕。
靈恩運動：祛魅時代的「再賦魅」
李潔人指出，每一波復興運動，幾乎都是對過度世俗化的一次反動。他回顧了教會史中幾個重要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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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在英美興起的聖潔運動（Holiness Movement）對「成聖」的強調，意在反對「名義上的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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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發生於洛杉磯的亞蘇薩街復興（Azusa Street Revial）開始將方言視為信徒得力的標誌，意在推動去階級化的屬靈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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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的靈恩更新運動（Charismatic Movement）強調個人與聖靈直接相遇的體驗。
在他看來，這些運動都有一個共同背景：「當現代世界高度強調理性、科學、效率與制度化，整個社會逐漸失去了對超越性與神聖性的感知能力。」正如宗教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曾以「祛魅」描述這種現代性處境——世界變得愈來愈可計算、可控制，卻也愈來愈失去神秘感。而靈恩運動，某種程度上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試圖對世界重新「賦魅」。
另一面向：屬靈表演與消費主義
李潔人認為靈恩運動本身如今其實也正在經歷世俗化。在現代靈恩教會中，許多聚會開始高度依賴燈光與舞台設計、沉浸式音樂氛圍、情緒推進、品牌化（IP化）、網紅式牧者文化以及大型聚會帶來的感官刺激。
李潔人坦言：「真正的神蹟是不能模仿的。一旦開始為了達到某種果效去刻意營造屬靈效果，世俗化其實已經滲透其中。」
他進而指出：「會眾不再只是基督的跟隨者，而是宗教產品的消費者——教會和會眾之間，逐漸形成一種消費與被消費的關係。」在這種「給消費者足夠的滿足」的模式中，教會是否成功也開始被人數、聲量、影響力所定義。
當教會陷在這種模式中，牧者被打造成為個人IP，成為吸引流量的核心人物。李牧師以比爾（Bill Hybels）這類「大IP牧師」的醜聞為例，說明這樣的嚴重後果：「教會不得不『供著』這些牧師，因為他能夠帶來更大增長」，但牧師一旦跌倒，事工和教會將面臨重大打擊。
「如果這種消費與被消費的關係不被打破，我始終覺得，教會很難在世俗化世代中成為光與鹽的見證。」李牧師提醒道。
亢奮之後：尊重理性與承認神蹟
李牧師指出，以上現象甚至已經影響了台灣華人教會。他引數據指出，台灣疫情前大概有78家千人以上靈恩派巨型教會，但疫情後只剩下40多家，台灣基督徒人數前後相差50%——「這麼多年來，靈恩運動在台灣帶來的是一個反作用。」
「值得反思的是：靈恩派教會一直試圖把弟兄姊妹放在一個高度亢奮的狀態。」然而，他認為真正成熟的信仰，並不建立在持續亢奮之上。「問題是：亢奮之後呢？」他反問。
他認為我們應當在「承認神蹟」與「尊重理性」中找到平衡：「還是要尊重理性、尊重科學、尊重世界的規則，並且相信上帝在這一切背後做王掌權。」
潛移默化：世俗化對教會的塑造
李潔人總結道：當今許多教會已經習慣以強烈感受、持續亢奮與增長數字來確認上帝是否仍然在工作。「屬靈表演也好，消費主義也罷，都是為了表明『我還是基督的教會』，偽裝有上帝的工作。看似有屬靈的包裝，卻完全沒有了屬靈的內核，這是最危險的一點。」他說。
同時，他提醒聽眾：「聖靈的工作未必一定通過方言、神蹟奇事來表達。30人、50人的小型教會裡、平平淡淡的生活裡也有上帝的工作。」
而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有足夠的屬靈品格、我們的生命是否真的有耶穌基督的樣式——這就是基督耶穌要的『成功』。」李牧師說。
李潔人牧師擁有資深的國際學術與牧養背景，曾擔任普世教會協會（WCC）中國神學顧問，現積極推動神學教育；先後建立北京國際教會溫哥華堂、西北溫堂及東京堂。作為與談人之一的戴永富為知名學者，長期關注華人教會、神學教育與現代性議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