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Sharon Chan, 羅哲琛、撰文：李杳
隨著美國政府近月持續公開與「不明飛行物」（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 UFO）及「不明異常現象」（Unidentified Anomalous, UAP）有關的解密檔案，相關議題再次引發教圈內熱議。為此，本報社就UFO與基督教信仰相關問題專訪陳文豪博士。
陳文豪博士是香港教育大學（教大）博文及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科學與環境學系副教授，是少數同時擁有天文物理學及宗教哲學雙博士學位的學者。他先後取得天體物理學博士及哲學博士學位，研究興趣橫跨天體物理學、宇宙學、科學哲學、宗教哲學，以及科學與宗教、科學與神學之間的對話。
記者：近期美國公開的UFO影像在科學界如何理解？目前屬於什麼證據層級？
陳教授：科學家其實都有很多不同的主張。據我所知，有些科學家對「存在外星人」抱持正面觀點，覺得有可能；也有些科學家保持比較懷疑的態度。
撇開主觀的經驗或想法，從科學的角度出發，除非有很確實的證據，否則科學家通常保持懷疑的態度。只是看到一些光點飛來飛去，我們通常只會說是不明飛行物體——就是「不知道」的意思——暫時沒有足夠的證據。
很多早期以為是UFO的，後來發現是光學現象、間諜飛船或氣象氣球，因此UFO不代表一定是外星人或外星飛行器。就目前我看過的證據來說都不算很充分很強，所以科學家普遍比較保守，暫時沒有一個確實的結論說一定跟外星人有關。
記者：很多人把UFO就直接當成是外星人，這樣說合理嗎？
陳教授：正如剛才所說，我們暫時找不到一個合理的原因，而這不代表那個原因一定是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或跟外星人有關。雖然這是一個不能排除的可能性，可以放在考慮之列。但如果把它當成唯一的因素或很強的因素，我覺得不必。
事實上有很多我們忽略的原因，例如光學現象——我們沒辦法回到同一位置、同一時間做同樣的事，所以無法用全方位的科學方法去測試究竟是不是光學現象或人類飛行器。最大的不確定性就是：你都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不是人類做的；第二，光學現象如反光、折射等，偶爾也會出現在照片或鏡頭上。當然我還是那一句：我不排除有可能是外星飛行器，但我們要考慮更多不同的可能性。
記者：科學界應該會區分「未能解釋的現象」和「外星文明的證據」吧？這兩樣東西有什麼分別？又有什麼關係？
陳教授：早期我們去辨識所謂外星文明的現象，其實會通過觀察一些星球、看它們有沒有文明的訊號來辨認——例如釋放無線電波、建造戴森球（Dyson Sphere）之類的能源建設或者建造太空站等等。這些是早期科學家覺得可以找到外星文明的方法，但直到今天我們都未能找到。所以很多時候只能依靠在地球上觀察到的不明現象（UFO或UAP），這些似乎是暫時唯一可能指向外星生命的現象。但正如剛才所說，這些現象究竟是不是外星文明，我覺得無法定論。
記者：為什麼至今仍未有決定性證據證明外星人存在？到底是因為技術限制，還是宇宙本身的特性導致的？
陳教授：技術限制是大的。我們很難真的看到一個星球有沒有文明的跡象，因為觀察其他行星很困難——它們本身不發光、多是反光、距離很遠。用現有技術很難明確知道那些行星有沒有生命或智慧生命。
宇宙的廣大也是另一個因素：宇宙很大，我們暫時不可能超過光速，最快就是光速，而距離最近的半人馬座都要四光年。所以如果真的有外星人要來地球，就算用光速都要好幾年。距離越遠，來的可能性就越低。當然有人會爭拗說他們可能發明新技術突破科學限制，可以超光速或穿過黑洞——我也不排除這些可能性，但以現階段科學的限制其實進一步降低了外星人來地球的可能性，似乎沒有很強的證據或原因說服我們去接受。
記者：從天文學的角度來說，其他星球上存在生命的可能性是高還是低？
陳教授：這個爭論也很大。在科學界，我們暫時還不知道生命是怎麼來的，但知道生命的來源是複雜的，以我們暫目前的科學創造生命是極度困難的。所以很多科學家認為，在其他星球就算有合適條件，誕生生命的機會也不大。當然，我不排除其他外星生命的形式可能跟我們不同。
記者：看來目前來說這只能仍是一個謎，我們來如信仰的角度討論一下。在《創世紀》裡，神創造了天地萬物和人，但沒提及世界以外有生命——這算不算是某種「沉默」？
陳教授：我不認為這是一種沉默。首先，上帝是否創造了外星人，我不知道；即使祂真的創造了而聖經沒有記載，也不代表什麼。因為上帝並沒有把祂所有的創造都寫進聖經裡。祂沒有告訴我們宇宙中是否存在某個特殊的黑洞，也沒有詳細描述祂創造的每一種自然現象。
聖經本來就不是一本鉅細靡遺的宇宙百科全書。它所關注的，是那些與人的信仰、與上帝的關係，以及與世界的關係有直接關聯的事情。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使上帝真的創造了外星生命，而聖經沒有提及，也不構成任何問題。
坦白說，我們真正需要關心的，是這個世界、我們自己的生命，以及我們與他人的關係。這些才是上帝明確託付給我們去面對和回應的事情。至於是否存在外星人、我們與他們有什麼關係，甚至他們是否也需要救贖，我認為這些問題與我們的信仰生活並沒有直接關係。因此，聖經沒有特別談到這些內容，我覺得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記者：假如有外星人的話，他們有沒有可能和我們一樣都是神所創造的「人」？
我不覺得聖經講的「人類」是泛指所有可能性的人類，我覺得真的是指地球人。聖經沒有特別講到其他星球的東西，但沒有講到不代表有或沒有——純粹就是沒有講。
記者：有的人會覺得如果有外星人， 那麼《創世紀》的述事便失去可信性，你對此的看法如何呢?
陳教授：即便有外星人，外星人也需要上帝創造，理論上他們不是自有永有的。這就確認了我們相信的一件事：一定有一個自有永有的創造者。祂創造了宇宙萬物，包括外星人在內。換句話說，如果你看到外星人，反而更能證明上帝創造了許多不同的事物，這正好彰顯上帝的存在，而不是否定。
而基督教的核心信仰是上帝存在，並且祂會拯救我們。耶穌是上帝派來拯救人類的，我們可以藉著祂得救。至於外星人可不可以得救，我覺得如果上帝創造了人類讓我們有得救的途徑，外星人理論上也會有，只是我們不知道。
我們最重要的是看上帝怎麼對我們說，祂希望我們怎麼跟從祂，在信仰上怎麼生活。外星人怎麼得救，其實與我們無關。就像耶穌升天時，彼得問祂：「這個約翰將來怎麼樣？」耶穌回答：「我若要他等到我來的時候，與你何干？」意思是：我們只管跟從祂就好。
所以即使外星人出現在你面前，你仍然可以繼續相信你的信仰，不必動搖。信仰的核心在於耶穌、在於聖經所說的自有永有的上帝，以及藉著耶穌基督回到上帝面前。這和外星人沒有任何關係。
我聽過這樣的說法：外星人會跟人說「是我創造你們的，不是上帝」，但我覺得值得懷疑——就算外星人創造了人類，那誰創造外星人？這個問題一定要繼續追問下去。
就算外星人告訴你上帝不存在，也不必相信——他說謊也可能啊！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相信外星人。就算有一天真的見到外星人，他說的東西可能和我們的信仰完全不同，但你仍然可以質疑。他不一定說真話，甚至可能是魔鬼的使者——有很多可能性。重點是：沒有充分理由因此放棄信仰，我們的信仰不必因為外星人的說法而動搖。
記者：如果真的有外星生命存在，會不會影響人類這個獨特的地位？
陳教授：當然不會。就算同樣都是人類、同樣屬於我們所說的智人（Homo sapiens），每一個人也都是獨特的。人的獨特性從來不是建立在「宇宙中只有我們存在」這件事上，而是在於每一個個體本身都有其獨特的價值與身份。
因此，即使真的有外星人存在，他們也只是另一種不同的受造物，並不會因此否定人類的獨特性。相反地，就像每一個人都各不相同一樣，外星人如果存在，也有他們自己的獨特性。人類的獨特性和外星生命的存在並不衝突，兩者完全可以同時成立。
記者： 面對UFO與外星人議題，教會應該主動回應還是保持謹慎？
陳教授：我覺得教會不需要特別主動去談論這個議題。原因正如我剛才所說，外星人是否存在，與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其實沒有直接關係。既然不影響信仰，自然也沒有必要特別將它作為重點來討論。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認為教會需要刻意迴避這個話題。我的意思是，教會不需要主動在講道、主日學或團契中安排相關內容，也不需要專門舉辦講座來談外星人——不過，如果有人提出問題，或者希望討論這個議題，我認為完全可以開放交流。
畢竟有些人對這方面認識不多，心裡可能會有疑問，擔心外星生命的存在是否會衝擊自己的信仰。事實上，我到不同學校或機構分享時，也經常被問到類似問題，例如「你相不相信有外星人？」、「外星人會不會影響基督教信仰？」等等。可見不少人確實在思考這些問題。
因此，我認為教會不需要刻意迴避這個話題，遇到相關提問時也可以坦然討論、提供信仰上的回應。只是沒有必要把它提升成教會事工或教導的重點，因為它終究不是信仰的核心議題。
記者：如果有人以外星人存在的問題挑戰基督徒時，你會建議基督徒如何回答呢？
陳教授：如果真的不懂得回答也不需要勉強，因為其實我們很多東西都不懂得回答，不只是外星人這個問題。道理是一樣的：不懂得回答也沒關係，作為基督徒不需要什麼都懂得回答。不過我又會覺得，基督徒應該多些尋找理性的答案或進行理性思考，這是應該的。所以我覺得基督徒應該多些去認識和理解，多些思考和探索。而始終UFO這個問題都不是那麼容易處理，如果真的有人問到又不懂得回答，可以找人幫助、與人討論或者推薦一些書籍，都是可以的。
記者：那最後你會怎麼建議基督徒去面對一些可能挑戰信仰的科學新發現？
陳教授：要保持開放，不需要過度擔心。就算有一天真的看到外星人出現在你面前，你也不必被迫立刻接受什麼，因為正如我之前說的——外星人的存在並不會影響你的信仰，所以沒有必要擔心。
我們在很多事情上都應該保持開放，但開放歸開放，有些信仰核心的部分仍要小心。舉例來說，耶穌死裡復活這件事，如果有證據顯示不成立，那你可能就需要警惕。但對於一些與信仰核心關聯不大的議題，我覺得完全可以保持開放，去思考、去了解。像UFO這類問題，其實只是其中一部分；還有很多其他科學或社會現象，也可能與信仰有不同程度的關聯。
重點是，要先保持開放，接觸各種討論，多思考、多參考資訊，這樣能豐富自己在信仰上的理解和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