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粹】周文志：香港還有藝術家嗎？

這個問題本身已隱隱透出一種質疑，甚至某種不確定。若語氣稍加變換，聽來更可能像是一句諷刺，或帶點嘲弄的詰問。相信不少讀者都曾聽過類似的話。而無論如何，這種思緒，確實縈繞在這座小島大都會的空氣中。

盛事連場是福氣嗎？

疫情以前，每年五月至十月，香港的確迎來連場國際級的藝術展覽與拍賣盛事。箇中原因，說到底離不開香港的低稅率，所以吸引一眾海外買家與賣家雲集於此。本地能從中受惠的，或許是那些鍾愛藝術的人，能一窺當代商業藝術的潮流脈動。

然而，以筆者膚淺之見，實在難以看出這些大型國際活動有多少真正滋養了本地的藝術土壤。一旦藝術作品流轉於熾熱的交易場，或進出拍賣行的門檻，它們在某種意義上，便已成為商品。掛鉤的是市場價格，背後的炒賣邏輯，往往比作品本身的精神意涵更加濃烈。

筆者無意輕視這些當代商業藝術活動，也不曾貶低當中的展品。畢竟能登上這些舞台，總有其可取之處，即使只是靠人脈搭上拍賣名單也鮮有劣作。然而，在這些活躍的展覽中，香港藝術家的作品所佔比例實在偏低。當然，你可以說香港是國際城市，眾多國家的藝術家匯聚於此，本地藝術家在整體人口中的比例自然不算多。如此理解，或許能讓我們感覺好過一點。

香港到底有多少藝術家？

但話說回來，香港到底有多少藝術家？實在難以給出準確數字。若我們不再糾纏於「藝術家」的定義，大致上能真正以藝術養生、生活無憂的，恐怕少之又少。那麼，還有人選擇當藝術家嗎？答案是肯定的。因為這是個人意志的抉擇。無論是全職投入，還是工餘沉浸，藝術家總有某種堅持，執著於自己的創作。這份心志本身就值得敬重。

為了生存，有人轉向商業路線，開班授徒，只為糊口。或許這是他們最擅長的求生技能，選擇將藝術作品變成商品，至少還能經常面對自己鍾愛的事。在香港當藝術家之所以艱難，主因不外乎以下幾點：一，藝術相關職位匱乏；二，本地藝術品買賣市場長期沉寂；三，生活欠缺保障，普羅大眾為生計奔波，藝術氛圍淡薄；四，藝術展演多屬小眾活動，常流於業餘興趣或退休人士的風雅點綴，缺乏從技藝與感染力出發的深度發展，少有異象與使命；五，政府未提供足夠具迫切性的支援。

藝術家要面對現實

至於本地藝術家面對的現實限制，更是層層疊疊：

1. 為求穩定收入，日間須從事與藝術無關的工作；

2. 居住環境狹窄，租金高昂，工作室空間匱乏，甚至根本沒有；

3. 生活、工作、家庭、子女學業等繁瑣事務纏身，難以長時間專注創作；

4. 缺乏資源購買優質材料與工具，用以製作高水準作品；

5. 無力聘用專業的藝術推廣夥伴，也無法在辦公時間推銷作品；

6. 難以騰出時間與心力，與其他藝術家交流，甚至無暇觀賞展覽。

一般人心目中，對成功藝術家的想像，往往如此：

1. 全職創作，時間充裕，意念澎湃，展覽機會不斷；

2. 屢獲獎項，獲收藏家與畫廊賞識，作品跨越地域與階層，由代理人安排展覽、推廣與銷售；

3. 作品售價持續攀升，銷情暢旺，建立鮮明個人風格，廣泛流傳，備受報導與炒賣，名揚四海；

4. 以藝術養生，收入穩定，生活無憂。

對照這些理想，現實的落差何其巨大。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取得平衡，從來都是人生的重大抉擇。香港藝術家亦不例外，甚至在此處境中，顯得更為嚴峻。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既是大都會，也是小政府、大氣候，個人的意願難以撼動甚麼。我們只能在這些條件限制中，觀察、沉澱，煉出屬於自己的獨特風格。從現實的夾縫中，培養出成熟而深邃的藝術氣質，在作品的意念與技巧裡，流露出不屈不撓的精神。

基督徒藝術家應有當走的路

自怨自艾從來不是出路。也許這正是一場汰弱留強的過程，能夠在這大時代中守住藝術的原創與原生精神，所衍生的作品自有其可貴之處。

香港的基督徒藝術家，亦沒有額外的「恩典」得以遠離這片困境。基督教藝術作品能在其中倖存全是上帝的揀選。願我們都能在逆境中，繼續堅持起初以藝術為祭、獻予上帝的心志。如同疾風中的勁草，又如成熟的麥穗，愈飽滿、愈謙卑垂首。我們彷彿一台戲演給世人和天使觀看。在這大時代裡，基督徒藝術家所展現的美麗與美善，更足以見證那份不折的氣節與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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