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拉罕帶著以撒走上摩利亞山，甚至準備將自己所愛的兒子獻上，究竟是一場超越理性的「信心跳躍」，還是一個有根有據的信仰抉擇？
海外神學院（OTS）教務主任、專任教授方鎮明博士日前在該院主講「亞伯拉罕獻以撒可以嗎？信心與理性的關係」專題講座，從《創世記》的記載及亞伯拉罕多年與神同行的經歷，重新梳理信心與理性的關係。他指出，亞伯拉罕的順服並非出於毫無根據的主觀衝動，而是以神過去的作為、反覆賜下的應許，以及長年累積的信仰經歷為根基。
從摩利亞山上的抉擇延伸到今日教會，方博士也談到信仰中的知識、經驗與神學裝備。他提醒，若把信心理解為「越不合理就越屬靈」，就容易將信仰與理性錯誤地對立起來；對服事者而言，忠心與熱情固然重要，對真理的認識同樣需要不斷扎根和更新。
亞伯拉罕獻以撒，不是毫無根據的一躍
談到亞伯拉罕獻以撒，方博士先從存在主義哲學家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的《恐懼與戰兢》談起。齊克果藉這段經歷探討信心，將其視為超越一般理性與倫理判斷的信仰抉擇。方博士則從聖經的歷史脈絡提出另一個角度：若只看亞伯拉罕舉刀的那一刻，很容易把他的行動理解成毫無根據的冒險；但若回到《創世記》12章至22章，這一步其實有一段漫長的信仰歷史作為背景。
對於這種將信心與理性分開的理解，方博士直言：「神本身是創造理性的；嚴格來說，這種將信心視為脫離理性的看法，並不是我們二千年以來基督教信仰對信心的真正認知。」
從亞伯拉罕75歲蒙召，到百歲得子，再到獻以撒之前，神曾多次向他重申有關後裔與賜福的應許。方博士梳理《創世記》相關經文指出，在這段敘事中，神一再向亞伯拉罕確認祂的約，而以撒正是應許得以延續的關鍵人物。
因此，當神吩咐亞伯拉罕獻上以撒時，他面對的並不是一位從未認識、突然向他發出命令的神。從蒙召到以撒出生，亞伯拉罕已與神同行二十多年，經歷過危機、戰爭、家庭困境和漫長等待，也一次次看見神的帶領與應許逐步實現。方博士說，這些實際發生過的事成為亞伯拉罕相信神的理性根基；那並非一場突如其來、沒有過往經歷支撐的「異夢」，而是建立在神多次向他說話和他親身經歷之上。
《希伯來書》對這段經歷的解釋，也是方博士理解亞伯拉罕信心的重要依據。經文提到，亞伯拉罕認定神甚至能使人從死裡復活。換言之，他帶著以撒上山，並不是因為忘了神曾說過什麼，恰恰是因為他記得神的應許，並相信那位賜下應許的神。
看似踏向深淵，背後已有相信的理由
為了說明這種信心，方博士借用電影《聖戰奇兵》（Indiana Jones and the Last Crusade）中的一幕作比喻。主角站在深淵前，眼前看似無路可走，最終仍向前踏出一步，這才發現一座因視覺錯覺而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石橋。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那一步似乎是向虛空冒險；但按照方博士的比喻，真正的關鍵不是「敢不敢跳」，而是這一步背後是否有足以使人相信的根據。亞伯拉罕同樣不是憑空把自己和兒子的生命押在未知之上，而是在回望神多年來所做的事之後，面對眼前尚未看見答案的命令。
方博士總結道：「亞伯拉罕的信心有客觀理據嗎？有！回顧他過往與神同行的點點滴滴，很多排出來很長的經歷，全都是有根有據的。」他強調，亞伯拉罕獻以撒並非脫離理性的「盲賭」，而是在神過去的作為與應許之上作出的順服。
在這個理解下，信心與理性並非彼此排斥的兩端。信心固然包含對尚未看見之事的相信，但這不等於信徒必須停止思考，更不意味著一件事越缺乏根據，就越能證明信心之大。
當「有感動」成為信仰的主要依據
從亞伯拉罕的故事出發，方博士把問題帶到今日教會：如果真正的信心並不是放棄理性，那麼基督徒是否也可能把個人感受和主觀經驗放得過高，甚至逐漸忽略對真理的理解？
講座中，他提到中世紀托馬斯·肯培（Thomas à Kempis）的《效法基督》。這部作品重視敬虔與內在生命，方博士則藉此提醒，當信仰的某一面被片面放大，也可能使人忽略理性理解與教義辨析的重要。
問題不在於否定個人的屬靈經歷，而在於這些經歷是否以客觀真理為根基。方博士談到，基督徒若只能以「因祂活在我心」一類的個人經驗回答信仰問題，一旦遇到慕道者更深入的提問、不同世界觀的挑戰或錯誤教導，就可能缺乏足夠的知識去回應和分辨。
講座的焦點也由此從「亞伯拉罕為何相信」延伸到「今日基督徒憑什麼相信」。對方博士而言，信仰不只在於當下有多少感動，也在於一個人是否真正知道自己所信的是什麼，以及這份認識能否隨著信仰生命不斷加深。
「單單忠心是不夠的」
談到神學生與教會服事者的裝備，方博士引用《提摩太後書》中保羅對提摩太的囑咐，要將所領受的教導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他特別指出「忠心」之外的另一面：服事者還需要具備教導和分辨所需的知識基礎。
他向在座的神學生與服事同工懇切反問：「單單忠心可以嗎？忠心固然非常重要，但單有忠心是不夠的！你為什麼要來學校讀書受訓？我們服事者必須是有底的、有學問的！」
方博士引述「信仰尋求理解」（Faith Seeking Understanding）的傳統指出，信徒要有事奉的熱情，「但這個激情必須與理性的理解相結合，這才是正確的態度。」他也引用彼得教導信徒要常作準備，回答各人心中盼望的緣由，並提醒信仰並不以停止思考為成熟的標誌；從初信時對福音的認識，到日後面對更複雜的信仰、文化與教會問題，對神和真理的認識都需要持續更新。
這一提醒與他對亞伯拉罕的分析一脈相承。如果亞伯拉罕的信心不是沒有根據的衝動，今日基督徒的服事同樣不能把熱情、感動或忠心本身視為全部。服事者需要知道自己相信什麼、為何如此相信，也需要具備理解、分辨和教導真理的能力。
在這個意義上，神學教育不只是取得學位，也不是以知識取代敬虔，而是讓服事者更準確地理解自己所信的內容，並在實際服事中擁有更穩固的真理根基。
信心不是少一點思考，而是知道自己為何相信
回到講座最初的問題：亞伯拉罕為何敢帶著以撒走上摩利亞山？方博士給出的答案，不是亞伯拉罕比一般人更敢冒險，而是在踏出那一步以前，他已有一段與神同行的歷史：他聽過神的應許，也一次次經歷神的帶領。
講座尾聲，方博士再次把理性帶回服事之中，同時也沒有把激情與事奉心志排除在外。他最後說：「我們都要好好的在理性上學好，事奉才更加有力量。當然激情也是重要，對神事奉的心志也是重要，三個結合起來，這是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