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著名藝術評論家與藝術家陳久雙博士受邀出席美國富勒神學院華人研究中心(Chinese Studies Center, 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製作的旗艦節目「福樂之聲」(Macarios),暢談信仰經歷、藝術理念與當代文化等議題。
陳博士畢業於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並獲文學碩士學位;2016至2021年就讀於清華大學,取得藝術學博士學位,研究方向為藝術批評。他先後在牛津大學(University of Oxford)、福樂神學院及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Institute of Sino-Christian Studies)擔任訪問學者,現為美國普林斯頓神學院校長訪問學者,兼具藝術實踐者與理論學者的雙重身份。

童年與信仰:一望無際的稻田
陳博士出生於浙江溫州農村,當地是典型的江南水鄉。他家族的基督教信仰可追溯至民國時期。當時海外宣教士來到溫州,他的曾祖父,一位國民政府時期的軍醫,在那時歸信基督,成為家族第一代基督徒。
八十年代初,宗教政策逐步開放。在陳博士的童年記憶裡,母親常帶他到一位老太太家中的門廳參加聚會。隨著經濟好轉、政策允許,家鄉信徒紛紛籌款建堂。這些教堂雖已完成官方登記,實際上卻未納入三自系統管理,形成溫州當地特有且常見的「半三自」現象。由於經濟條件所限,教會建築與擺設都以實用為主,室內缺乏色彩搭配與溫暖質感。「對一個孩子來說,沒有視覺上的吸引力,講台上的教導也顯得生硬。整個空間給人一種冰冷、難以融入的感覺。」兒時的教會生活,在他記憶中枯燥而冷清。
作為鄉村孩子,看著父親在稻田裡日復一日辛勤耕作的背影,他心中最真實、最迫切的渴望只有一個:逃離。他一心想穿過那片一望無際的稻田,去尋找自由開闊的天地。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弟弟。弟弟從小順服乖巧,循著主日學、神學訓練的軌跡一路成長,如今已是家鄉教會的帶領人;哥哥陳久雙卻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那時的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成為怎樣的人,更沒想過會在藝術領域有所突破。」陳博士回憶道。
迷惘與尋找:青春期的反叛
進入青春期後,陳博士深受港台流行文化影響,武打片、殭屍片和武俠文化充斥著他的視覺世界與少年想像。青春期的躁動也讓他一度流連街頭打鬥,遊走在危險邊緣。「現在回想起來,真的非常感謝上帝的特別保護與保守,讓我沒有在那些關鍵的岔路口滑向深淵。」陳博士感嘆道。
一方面受世俗文化影響,另一方面,學校的唯物主義教育讓他對信仰產生種種疑問,而當時剛起步的大陸神學教導未能給他滿意的解答,他於是離開了教會。渴望證明自我價值的衝動,驅使他走上一條獨特的道路。在一個從未出過藝術家、甚至並不鼓勵藝術創作的家庭與教會環境中,畫畫成了他宣示自我與反叛的方式。他將所有精力投入繪畫,考入中國美術學院,從此踏上漫長而嚴格的專業訓練之路。
他在中國美術學院度過了八年的學習與實踐,取得碩士學位後留校任教九年,專注於繪畫實踐與理論課程的教學。這前後十七年的學院浸潤,不僅奠定了他紮實的藝術功底,也為他日後將藝術批評、當代文化與基督教神學進行跨學科融合埋下伏筆。
重返兒時信仰:在清澈眼眸中邂逅上帝
大學畢業後,他重新聯繫上童年主日學的朋友。「與藝術學院裡許多驕傲自大、急於展現自我的人不同,我在這些主日學朋友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清澈與純粹。那種清澈在當時的環境中顯得極其寶貴。」陳博士回憶道,這份觸動驅使他重新走進信仰的世界。
他加入當時在杭州的信徒學習小組,正式重回教會生活,很快也投入服事,不但帶領小組查經,也負責主日崇拜的領唱與相關事工,開始了「邊教學、邊創作、邊服事」的生活。他所參與的家庭教會,聚會地點就設在他的藝術工作室。那是一段充滿熱情與美好情誼的歲月,弟兄姊妹常一同前往杭州濱江的錢塘江畔,在江風中高唱讚美詩歌。「那時像《讚美之泉》這類音樂在風格上融入了現代流行元素,非常具有感染力。」江邊的歌聲常吸引路人駐足交談,弟兄姊妹便順勢邀請他們來教會。
2010年前後,他們還經常舉辦聖誕音樂佈道會等大型活動,邀請同事與朋友參加,規模常達兩三百人。「那正是中國城市家庭教會蓬勃發展的黃金時期。雖然每次舉辦大型聚會心中都伴隨著緊張與擔憂,害怕活動被中途中斷或事後被『約談』,但大家同時也深切地感受到上帝在那個時代的奇妙作工。」
在信仰找到歸宿的同時,陳博士在繪畫語言與表達方式上也逐步形成鮮明的個人風格,創作愈發得心應手,作品開始頻繁受邀參加國內外各類藝術展覽。回顧自己的藝術探索之旅,他將這一時期歸結為創作的第一個重要階段:追求和諧、秩序與生命的美感,嘗試透過線條與色彩捕捉內心那份來自信仰的平靜與安寧。「信主之後,我希望在這個世界當中找到一種和諧的美感。」
藝術與神學之間:在張力中確立使命
在創作與服事的雙重實踐中,陳博士敏銳地察覺到,新教傳統,尤其是中國教會,對視覺藝術抱有一種隱性的警惕與偏見。「雖然許多人並不承認排斥藝術,但實質上,教會往往對視覺表達抱有一種戒心,擔心視覺藝術會引發『偶像崇拜』,或者認為對美的追求等同於世俗慾望與享樂。」這種理念上的衝突與張力,一度讓他陷入自我懷疑,甚至萌生放棄藝術、專攻神學的念頭。
他曾為此聯繫西敏神學院(Westminster Theological Seminary)的教授,但經過深入交流與禱告,他確立了自己的終身使命:留在藝術領域,深耕並回應藝術與神學之間的關鍵議題。
在清華大學攻讀博士期間,梵高(Vincent van Gogh)是陳博士重點研究的對象之一。過去大眾與學界對梵高的解讀,往往過度聚焦於他的非凡才能與神秘色彩。「很多人在編寫梵高故事的時候,故意進行了一些切割、刪除、移植與嫁接,最終構建出我們今天所熟知的那個『瘋癲天才』梵高。」陳博士則嘗試還原歷史全貌,深入釐清梵高作品與其成長背景、宗教信仰之間的內在關聯。
他指出,梵高早年曾擔任傳道人,某一時期的作品深受基督教信仰影響。「文藝復興時期,米開朗基羅的《大衛》代表著高大威猛、比例完美的英雄,或是帝王與貴族,他們是理想化美的象徵;到了梵高這裡,平凡的勞動人民第一次被嚴肅而認真地對待,作為繪畫的核心主體呈現。」在代表作《吃土豆的人》(The Potato Eaters)中,畫中農夫面容粗糙、身形衰老,用俗話說甚至有些「歪瓜裂棗」,但梵高卻以畫筆讓這些平凡的生命被看見,重新煥發存在的尊嚴與價值。陳博士認為,這種審美視角與新教倫理息息相關。
對於如何化解「美與神學」之間的內在張力,陳博士逐漸形成獨到的見解:「視覺藝術本身就可以成為一種神學表達的方式。」在他看來,當人們談論神的榮美與愛時,藝術能提供一種直觀而震撼的視覺語言,幫助人更深體會何謂神的恩典。「我們對上帝的想像、對祂恩典的感受,從來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透過極其感性、具體乃至物質化的方式被我們所體驗。」他比喻道:「正如當一個人飢餓時,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放在面前,遠比一句抽象的『神愛你』來得更真實深刻。視覺藝術亦是如此。」
隨著研究深入,陳博士發現中文學界關於「現代藝術與基督教信仰」的資源極其匱乏。為此,他近年致力推動當代藝術神學的學術研究與譯介,梳理、整合研究當代藝術之神學家的思想,並啟動相關的中英文學術譯介計畫,彌補這一領域的不足。
裂痕美學:在艱難處境中見證恩典
信仰的沉澱、生活的磨礪以及學術研究帶來的啟發,促使陳博士逐步形成「裂痕美學」的概念,他的藝術創作也隨之進入第二階段。對這一階段的他而言,信仰並非要人逃離現實、躲進世外桃源,而是要更真實、坦誠地面對生活中的不和諧與衝突。「到了第二階段,我開始意識到現實生活與信仰生命中,充斥著各種真實的張力、掙扎、焦慮與不安。」他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具體人群、弟兄姊妹以及當代人的真實處境,在畫布上呈現人性與信仰交織的深刻張力。
陳博士以「熊爪紋」吉他為例,詮釋「裂痕美學」的靈性意涵。這種吉他的面板帶有彷彿被熊爪抓過的特殊紋理,他解釋,這是因為木材曾在暴風雨或雷電中遭受重創,內部結構留下深刻的傷痕;經過漫長歲月的自我修復後,這曾受傷的木材被製成樂器,卻能發出其他完美木材無法取代的震撼音色。
「當我們看到熊爪紋吉他時,就會知道這必定是一把好吉他。同樣,生命的裂痕可以成為極其動人的生命見證。」在陳博士看來,無論身處何種困境,無論喜樂或哀哭,神始終與祂的兒女同在。生命中的裂痕,最終都將在上帝的恩典與修復中,化為藝術與生命中最深沉、美麗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