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在找,是上帝在找我" 彭盛有教授从舞台走向神学美学

他以新书《神学美学:一部谈美说爱的叙事》,探问十字架如何彰显美的核心

彭盛有教授接受「LFC活力生命」栏目采访
彭盛有教授接受"LFC活力生命"栏目采访 | 图源YouTube影片截图

彭盛有教授是华人教会中少数长期专注于"神学美学"研究的学者之一。他毕业于英国爱丁堡大学,取得神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台湾浸信会神学院,今年4月出版新书《神学美学:一部谈美说爱的叙事》。

本文根据"LFC活力生命"对彭教授的系列专访整理而成,从他的信主经历、戏剧服侍、家人信主到神学装备谈起,梳理他如何一路跨越戏剧、牧会与学术,走进神学美学的探索。

彭博士今年4月出版的新书《神学美学》
彭博士今年4月出版的新书《神学美学》 | 校园网络书房

浪子回头:"我在找房子,上帝在找我"

出生于台湾客家乡下的彭教授,自小受传统信仰影响,家乡也没有教会或基督徒。直到赴台北求学,他因为寻找住处而意外住进一间"团契之家",人生才第一次接触基督徒群体。

彭教授回忆,第一次听到"团契"这个词时,他并不知道那是基督徒聚会的地方,"我当时还觉得,这是不是练气功的地方?"然而,走进团契之家后,他感受到一种与过去不同的氛围:"那空气不太一样,很温馨,很有爱。"

入住后他才发现,团契之家每天都有晨更与晚祷。虽然并非强制参加,当时尚未信主的他仍刻意避开这些时段:每天早上提早出门跑步、买早餐;晚上则待在图书馆,直到闭馆才回家。

但团契每周二的聚会,逐渐让他无法置身事外。团契成员不断诚恳地邀请他:"耶稣爱你,我们都爱你;为你祷告,欢迎你来。"婉拒多次后,他终于答应参加。那次聚会以戏剧为主题,各组抽签排演圣经故事。他所在的小组抽到《路加福音》第十五章的"浪子回头",他被分派饰演浪子。

后来,团契准备演出较大型的《浪子回头》舞台剧,"浪子"一角却迟迟找不到人选,辅导便询问他是否愿意担任男主角。原本自认"不会演戏"的他,一口答应下来。"我当时很可爱,听到『男主角』三个字,眼睛就亮了。"他笑著回忆。

真正开始排练后,他才发现"隔行如隔山":台词繁多、舞台调度陌生,排练起初相当艰难。正式演出当天,团契在三所学校联合举办的新生欢迎活动中登台,现场有五百多名观众。他饰演的浪子在剧中悔改,哭著走回父亲身边。

落幕之后,虽然他当时完全不明白祷告的意义,却在心里向上帝说:"上帝啊,这么感动人啊!如果你是真的,我向你求:让我经历到你,让我感知到你的存在,让我知道你是真实的上帝。"

多年后回头看,他才明白:"原来这个叫做祷告。即使我还不认识祂,可是上帝认识了我。"

那场演出之后,大家发现他的生活明显改变。过去总是设法躲避晨更的他,开始每天第一个起床,主动摆好圣经和诗歌本,甚至反过来催促其他人;晚上也提早回到团契,与大家唱诗歌、弹吉他、祷告。由于团契成员轮流带领祷告,他把其他人的祷告词一一记下来,轮到自己带领结束祷告时,便拿著"小抄"洋洋洒洒祷告了很久。大家惊讶他进步神速,他却笑说:"其实不是,我是做了小抄。"

在这些趣事背后,他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改变。"我以为是我在找宿舍、在找人生方向,事后才发现,其实不是我在找,是上帝在找我。"

亚东团契:"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彭教授当时加入的,正是后来以戏剧布道闻名的台湾亚东团契。1980年,亚东工专(现为"亚东科技大学")十余名基督徒学生,因羡慕其他大专院校都有学生团契,找到了已放弃热门编剧工作、正寻求全职事奉的朱雯姊妹,邀请她担任团契辅导,亚东团契由此成立。

团契成立初期,学生们在迎新会、布道会中负责讲道与诗歌之间的串场,也常临时编排简单的短剧。这些戏剧的形式与内容虽然还相当粗糙,却意外受到欢迎。朱雯逐渐看见,戏剧不仅能吸引人接触福音,也能在演出过程中激励参与的学生,于是萌生专心发展戏剧布道的想法。

1988年,亚东团契正式向台北市社会局申请成立"亚东剧团",更有系统地发展戏剧布道,以戏剧作为传福音的重要媒介,也借此教导年轻人认识生命的价值、服侍的意义与福音的宝贵。

彭教授正是在这样的群体中信主,并逐渐走上戏剧服侍的道路。大学毕业、服完兵役后,他也面临与同龄人相似的抉择:继续升学、进入职场,还是走一条不同的路?那时他向上帝祷告:"主啊,如果你那么好,圣经里面讲到我来不只是叫人得生命,而且还得更丰盛的生命,那我的人生要跟大家一样吗?"在祷告与寻求中,他逐渐确立全职服侍的方向。

当时台湾尚未进入影音媒体普及的时代,戏剧仍是接触社会大众的重要媒介。恰逢团契有意成立全职剧团,年轻的彭教授便回应这项需要,投入戏剧事工。"我不把它当作一份工作,它是我服侍的经营、奉献的祭坛。"

剧团起步时并不为人所知,团队便一面与各地教会建立联系,一面积极参加各项艺术比赛。随著演出与获奖机会增加,剧团开始巡回台湾各地,在文化中心、表演场馆及各县市演出,累积上千场大小演出。彭教授也逐渐累积舞台经验,不仅参与《创世记》《伊甸园》《雅各》《约瑟》《大卫》等圣经故事的演出,也演出以家庭为题材、传递爱的现代剧。

对他而言,戏剧最特别之处,在于它能成为福音"道成肉身"的媒介。没有基督教背景的观众未必愿意走进教会,也未必能理解教会的神学语言;但在剧场里,他们可以透过故事、演员、声音、灯光与舞台,直接进入圣经故事所呈现的世界。

多年巡回演出中,彭教授收到许多观众的回应。有基督徒表示,自己离开教会多年,却因一出戏重新想起与上帝的关系;也有人在观看家庭题材的戏剧后,重新面对破碎的婚姻与紧张的亲子关系。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多年后在教会服侍时,他仍会遇到曾看过剧团演出的观众。有人告诉他:"我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在某个剧场看过你们演的那出戏,到现在还印象深刻,那出戏影响了我一生。"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回望多年服侍,彭教授认为,上帝将人放在不同的岗位与时空中,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出生命的角色,而上帝也参与其中。

亚东团契旧照
亚东团契旧照 | 亚东剧团官网

父亲蒙召:从手抄圣经开始

身为上有七个姊姊的老么,又是村里最早信主的人,彭教授选择全职服侍,势必要面对家庭的张力。每逢过年过节,家人甚至会问他:"你还在继续信耶稣吗?你还要继续背祖忘宗吗?"

这种家庭张力并非彭教授一人面对。亚东团契许多同工也是第一代基督徒,毕业或服完兵役后便奉献传道,同样需要面对家人的反对与不理解。为了让同工家人更了解他们的事奉,亚东剧团在演出时特地将贵宾席保留给同工家人,希望他们亲眼看见孩子们究竟在做什么。

这也成为彭教授家庭转变的契机。有一次亚东剧团演出《雅各》,彭父竟带著家族二十多人到场,坐在贵宾席看完整场演出。亲眼看见儿子投入戏剧服侍,也接触到团契所传递的信仰后,父亲从此不再反对他的奉献。

此后,彭教授持续向家人分享信仰。每个主日服侍结束后,他会回到家中,与家人谈起在教会听到的信息、服侍中的经历,以及自己所看见上帝的作为。多年下来,母亲与姊姊们陆续信主。

起初,他对父亲的期待并不高,只希望父亲不要拦阻自己信耶稣、服侍上帝。直到父亲80岁左右,一个意外的契机出现了。彭父没有受过正式教育,却靠著自修识字,查字典读报纸,也有每天晚餐后研墨、抄写《三字经》《百家姓》《劝世文》的习惯。

有一天,彭教授回家,看见父亲正在抄写这些古籍,便对他说:"你抄这些很好,可是有一本书,你要是没有抄到,这辈子就遗憾了。"父亲问是什么书,他回答:"圣经。"父亲的好奇心被勾起,彭教授随即买来圣经、宣纸与文房四宝,请父亲从《马太福音》开始抄写。

父亲不仅逐字抄写经文,还亲自打洞、装帧、制作封面,并为每一卷书编号。完成新约后,他又从《创世记》开始抄写旧约,直到将旧约三十九卷全部抄完,之后又抄写了修订版的经文。彭教授后来远赴英国爱丁堡留学,仍透过视讯关心父亲的进度。有一次他问:"爸,你还在抄圣经吗?"父亲回答:"有,我现在从《创世记》开始抄。"

这趟抄写圣经的旅程,最终成为彭父认识信仰的道路。后来,他接受洗礼,成为基督徒。如今父亲已98岁,虽然行动不便,思绪依然清楚。彭教授说:"我发现上帝的话在他里面。他平常话不多,可是上帝的话在他生命当中,成为他一生的帮助。"

渴慕装备:从舞台走向神学院

彭教授回忆,亚东剧团除了排戏与训练,也安排圣经及神学课程,并曾与多所神学院合作,由神学院教师直接到剧团授课。这些课程让青年彭盛有逐渐意识到,传福音不仅需要舞台与表达,也需要更扎实的圣经与神学装备。

"我们薪水不高,但我记得当时买了第一套神学词典。"彭教授回忆,自己从那时起就对神学装备有了负担。随著剧团长期巡回,足迹遍及台湾各地及海外二十多个国家,他越来越渴望能停下脚步,接受更完整、系统的神学训练。

后来,经过祷告、寻求与多方印证,他进入台湾浸信会神学院攻读道学硕士,并投入教会牧会。相较于过去在剧团里"一个课程、一个课程"地吸收神学知识,他形容神学院的训练更像是系统性的建造。而一次偶然的机会,更打开了他的研究视野。

剧团时期的一位室友到神学院探访他,带来德国哲学家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的《真理与方法》。"我刚开始读的时候,其实读得不是很懂,觉得:『哇,这在写什么?』"这本书让原本主要接受传统神学训练的彭教授,开始接触诠释学与现象学。

为了理解书中的思想,他主动联系中原大学宗教研究所的老师请教。随著阅读逐渐深入,他开始意识到神学研究的广阔,也确立了进一步深造的方向。在教会牧会数年后,他远赴英国苏格兰爱丁堡大学攻读神学。

爱丁堡大学标志性建筑
爱丁堡大学标志性建筑 | 维基百科

神学美学在关注什么?

"神学美学"并不是彭教授一开始就设定好的研究方向。他最初真正想研究的,是自己最熟悉的戏剧,以及戏剧与神学之间的关系。直到准备申请博士班时,他透过中国大陆学者刘小枫的《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第一次接触到瑞士天主教神学家汉斯·乌尔斯·冯·巴尔塔萨(Hans Urs von Balthasar)的思想。此后他进一步阅读巴尔塔萨的著作,研究兴趣也从单纯的"神学与戏剧"对话,逐渐转向巴尔塔萨的神学美学。

"神学是上帝启示的内容,美学则是哲学的一个分支。这两者放在一起,本身就颇有张力。"在彭教授看来,神学美学关乎的是:不可见的启示,如何透过可见之物传达出来。

因此,神学美学并不只是研究教堂建筑、祭坛画、圣诗或基督教艺术作品的审美价值,更要探问信仰如何重塑人对"美"的理解。彭教授引用《诗篇》27篇4节说:"一生一世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瞻仰祂的荣美。你看,『荣(耀)』和『美』放在一起。"在他看来,美并非与真理、良善无关的附加元素,而是上帝临在的必然彰显。

"上帝的能力透过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彰显,那也就意味著,十字架的美是最极致的美。"彭教授坦言,这乍听之下并不合理:"祂赤裸著、头戴荆棘冠冕,被钉在十字架上,怎么会美?"但他认为,十字架恰恰彰显了美的核心,也就是爱。这种带著伤痕的美,承载著上帝最深刻的爱,不断邀请每一个来到十字架前的人,以生命回应这份爱。

Washington National Cathedral
华盛顿国家座堂 (Washington National Cathedral)四旬期间竖立十字架供默想。 | Washington National Cathedr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