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盛有教授是華人教會中少數長期專注於「神學美學」研究的學者之一。他畢業於英國愛丁堡大學,取得神學博士學位,現任教於台灣浸信會神學院,今年4月出版新書《神學美學:一部談美說愛的敘事》。
本文根據「LFC活力生命」對彭教授的系列專訪整理而成,從他的信主經歷、戲劇服侍、家人信主到神學裝備談起,梳理他如何一路跨越戲劇、牧會與學術,走進神學美學的探索。

浪子回頭:「我在找房子,上帝在找我」
出生於台灣客家鄉下的彭教授,自小受傳統信仰影響,家鄉也沒有教會或基督徒。直到赴台北求學,他因為尋找住處而意外住進一間「團契之家」,人生才第一次接觸基督徒群體。
彭教授回憶,第一次聽到「團契」這個詞時,他並不知道那是基督徒聚會的地方,「我當時還覺得,這是不是練氣功的地方?」然而,走進團契之家後,他感受到一種與過去不同的氛圍:「那空氣不太一樣,很溫馨,很有愛。」
入住後他才發現,團契之家每天都有晨更與晚禱。雖然並非強制參加,當時尚未信主的他仍刻意避開這些時段:每天早上提早出門跑步、買早餐;晚上則待在圖書館,直到閉館才回家。
但團契每週二的聚會,逐漸讓他無法置身事外。團契成員不斷誠懇地邀請他:「耶穌愛你,我們都愛你;為你禱告,歡迎你來。」婉拒多次後,他終於答應參加。那次聚會以戲劇為主題,各組抽籤排演聖經故事。他所在的小組抽到《路加福音》第十五章的「浪子回頭」,他被分派飾演浪子。
後來,團契準備演出較大型的《浪子回頭》舞台劇,「浪子」一角卻遲遲找不到人選,輔導便詢問他是否願意擔任男主角。原本自認「不會演戲」的他,一口答應下來。「我當時很可愛,聽到『男主角』三個字,眼睛就亮了。」他笑著回憶。
真正開始排練後,他才發現「隔行如隔山」:台詞繁多、舞台調度陌生,排練起初相當艱難。正式演出當天,團契在三所學校聯合舉辦的新生歡迎活動中登台,現場有五百多名觀眾。他飾演的浪子在劇中悔改,哭著走回父親身邊。
落幕之後,雖然他當時完全不明白禱告的意義,卻在心裡向上帝說:「上帝啊,這麼感動人啊!如果你是真的,我向你求:讓我經歷到你,讓我感知到你的存在,讓我知道你是真實的上帝。」
多年後回頭看,他才明白:「原來這個叫做禱告。即使我還不認識祂,可是上帝認識了我。」
那場演出之後,大家發現他的生活明顯改變。過去總是設法躲避晨更的他,開始每天第一個起床,主動擺好聖經和詩歌本,甚至反過來催促其他人;晚上也提早回到團契,與大家唱詩歌、彈吉他、禱告。由於團契成員輪流帶領禱告,他把其他人的禱告詞一一記下來,輪到自己帶領結束禱告時,便拿著「小抄」洋洋灑灑禱告了很久。大家驚訝他進步神速,他卻笑說:「其實不是,我是做了小抄。」
在這些趣事背後,他發現自己的心已經改變。「我以為是我在找宿舍、在找人生方向,事後才發現,其實不是我在找,是上帝在找我。」
亞東團契:「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彭教授當時加入的,正是後來以戲劇佈道聞名的台灣亞東團契。1980年,亞東工專(現為「亞東科技大學」)十餘名基督徒學生,因羨慕其他大專院校都有學生團契,找到了已放棄熱門編劇工作、正尋求全職事奉的朱雯姊妹,邀請她擔任團契輔導,亞東團契由此成立。
團契成立初期,學生們在迎新會、佈道會中負責講道與詩歌之間的串場,也常臨時編排簡單的短劇。這些戲劇的形式與內容雖然還相當粗糙,卻意外受到歡迎。朱雯逐漸看見,戲劇不僅能吸引人接觸福音,也能在演出過程中激勵參與的學生,於是萌生專心發展戲劇佈道的想法。
1988年,亞東團契正式向台北市社會局申請成立「亞東劇團」,更有系統地發展戲劇佈道,以戲劇作為傳福音的重要媒介,也藉此教導年輕人認識生命的價值、服侍的意義與福音的寶貴。
彭教授正是在這樣的群體中信主,並逐漸走上戲劇服侍的道路。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後,他也面臨與同齡人相似的抉擇:繼續升學、進入職場,還是走一條不同的路?那時他向上帝禱告:「主啊,如果你那麼好,聖經裡面講到我來不只是叫人得生命,而且還得更豐盛的生命,那我的人生要跟大家一樣嗎?」在禱告與尋求中,他逐漸確立全職服侍的方向。
當時台灣尚未進入影音媒體普及的時代,戲劇仍是接觸社會大眾的重要媒介。恰逢團契有意成立全職劇團,年輕的彭教授便回應這項需要,投入戲劇事工。「我不把它當作一份工作,它是我服侍的經營、奉獻的祭壇。」
劇團起步時並不為人所知,團隊便一面與各地教會建立聯繫,一面積極參加各項藝術比賽。隨著演出與獲獎機會增加,劇團開始巡迴台灣各地,在文化中心、表演場館及各縣市演出,累積上千場大小演出。彭教授也逐漸累積舞台經驗,不僅參與《創世記》《伊甸園》《雅各》《約瑟》《大衛》等聖經故事的演出,也演出以家庭為題材、傳遞愛的現代劇。
對他而言,戲劇最特別之處,在於它能成為福音「道成肉身」的媒介。沒有基督教背景的觀眾未必願意走進教會,也未必能理解教會的神學語言;但在劇場裡,他們可以透過故事、演員、聲音、燈光與舞台,直接進入聖經故事所呈現的世界。
多年巡迴演出中,彭教授收到許多觀眾的回應。有基督徒表示,自己離開教會多年,卻因一齣戲重新想起與上帝的關係;也有人在觀看家庭題材的戲劇後,重新面對破碎的婚姻與緊張的親子關係。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多年後在教會服侍時,他仍會遇到曾看過劇團演出的觀眾。有人告訴他:「我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在某個劇場看過你們演的那齣戲,到現在還印象深刻,那齣戲影響了我一生。」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回望多年服侍,彭教授認為,上帝將人放在不同的崗位與時空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出生命的角色,而上帝也參與其中。

父親蒙召:從手抄聖經開始
身為上有七個姊姊的老么,又是村裡最早信主的人,彭教授選擇全職服侍,勢必要面對家庭的張力。每逢過年過節,家人甚至會問他:「你還在繼續信耶穌嗎?你還要繼續背祖忘宗嗎?」
這種家庭張力並非彭教授一人面對。亞東團契許多同工也是第一代基督徒,畢業或服完兵役後便奉獻傳道,同樣需要面對家人的反對與不理解。為了讓同工家人更了解他們的事奉,亞東劇團在演出時特地將貴賓席保留給同工家人,希望他們親眼看見孩子們究竟在做什麼。
這也成為彭教授家庭轉變的契機。有一次亞東劇團演出《雅各》,彭父竟帶著家族二十多人到場,坐在貴賓席看完整場演出。親眼看見兒子投入戲劇服侍,也接觸到團契所傳遞的信仰後,父親從此不再反對他的奉獻。
此後,彭教授持續向家人分享信仰。每個主日服侍結束後,他會回到家中,與家人談起在教會聽到的信息、服侍中的經歷,以及自己所看見上帝的作為。多年下來,母親與姊姊們陸續信主。
起初,他對父親的期待並不高,只希望父親不要攔阻自己信耶穌、服侍上帝。直到父親80歲左右,一個意外的契機出現了。彭父沒有受過正式教育,卻靠著自修識字,查字典讀報紙,也有每天晚餐後研墨、抄寫《三字經》《百家姓》《勸世文》的習慣。
有一天,彭教授回家,看見父親正在抄寫這些古籍,便對他說:「你抄這些很好,可是有一本書,你要是沒有抄到,這輩子就遺憾了。」父親問是什麼書,他回答:「聖經。」父親的好奇心被勾起,彭教授隨即買來聖經、宣紙與文房四寶,請父親從《馬太福音》開始抄寫。
父親不僅逐字抄寫經文,還親自打洞、裝幀、製作封面,並為每一卷書編號。完成新約後,他又從《創世記》開始抄寫舊約,直到將舊約三十九卷全部抄完,之後又抄寫了修訂版的經文。彭教授後來遠赴英國愛丁堡留學,仍透過視訊關心父親的進度。有一次他問:「爸,你還在抄聖經嗎?」父親回答:「有,我現在從《創世記》開始抄。」
這趟抄寫聖經的旅程,最終成為彭父認識信仰的道路。後來,他接受洗禮,成為基督徒。如今父親已98歲,雖然行動不便,思緒依然清楚。彭教授說:「我發現上帝的話在他裡面。他平常話不多,可是上帝的話在他生命當中,成為他一生的幫助。」
渴慕裝備:從舞台走向神學院
彭教授回憶,亞東劇團除了排戲與訓練,也安排聖經及神學課程,並曾與多所神學院合作,由神學院教師直接到劇團授課。這些課程讓青年彭盛有逐漸意識到,傳福音不僅需要舞台與表達,也需要更扎實的聖經與神學裝備。
「我們薪水不高,但我記得當時買了第一套神學詞典。」彭教授回憶,自己從那時起就對神學裝備有了負擔。隨著劇團長期巡迴,足跡遍及台灣各地及海外二十多個國家,他越來越渴望能停下腳步,接受更完整、系統的神學訓練。
後來,經過禱告、尋求與多方印證,他進入台灣浸信會神學院攻讀道學碩士,並投入教會牧會。相較於過去在劇團裡「一個課程、一個課程」地吸收神學知識,他形容神學院的訓練更像是系統性的建造。而一次偶然的機會,更打開了他的研究視野。
劇團時期的一位室友到神學院探訪他,帶來德國哲學家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的《真理與方法》。「我剛開始讀的時候,其實讀得不是很懂,覺得:『哇,這在寫什麼?』」這本書讓原本主要接受傳統神學訓練的彭教授,開始接觸詮釋學與現象學。
為了理解書中的思想,他主動聯繫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的老師請教。隨著閱讀逐漸深入,他開始意識到神學研究的廣闊,也確立了進一步深造的方向。在教會牧會數年後,他遠赴英國蘇格蘭愛丁堡大學攻讀神學。

神學美學在關注什麼?
「神學美學」並不是彭教授一開始就設定好的研究方向。他最初真正想研究的,是自己最熟悉的戲劇,以及戲劇與神學之間的關係。直到準備申請博士班時,他透過中國大陸學者劉小楓的《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第一次接觸到瑞士天主教神學家漢斯·烏爾斯·馮·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的思想。此後他進一步閱讀巴爾塔薩的著作,研究興趣也從單純的「神學與戲劇」對話,逐漸轉向巴爾塔薩的神學美學。
「神學是上帝啟示的內容,美學則是哲學的一個分支。這兩者放在一起,本身就頗有張力。」在彭教授看來,神學美學關乎的是:不可見的啟示,如何透過可見之物傳達出來。
因此,神學美學並不只是研究教堂建築、祭壇畫、聖詩或基督教藝術作品的審美價值,更要探問信仰如何重塑人對「美」的理解。彭教授引用《詩篇》27篇4節說:「一生一世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瞻仰祂的榮美。你看,『榮(耀)』和『美』放在一起。」在他看來,美並非與真理、良善無關的附加元素,而是上帝臨在的必然彰顯。
「上帝的能力透過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彰顯,那也就意味著,十字架的美是最極致的美。」彭教授坦言,這乍聽之下並不合理:「祂赤裸著、頭戴荊棘冠冕,被釘在十字架上,怎麼會美?」但他認為,十字架恰恰彰顯了美的核心,也就是愛。這種帶著傷痕的美,承載著上帝最深刻的愛,不斷邀請每一個來到十字架前的人,以生命回應這份愛。






